“啪。”
蓋著鮮紅大印和斑駁紅色手印的分賬票被賬房先生重重拍在紅木算盤旁邊，發出一聲脆響。
賬房先生戴著深色呢帽，袖子摟得極高，露出乾癟的胳膊，臉上帶著一種租界青幫老油條特有的皮笑肉不笑：
“鄭爺，這個月生絲的出倉費，還有法商公利貨棧三號倉的抽水，我這算盤珠子可是當著您弟兄的面撥了三遍，總共是七千西百大洋。您看，這手印我們黃爺己經按下了，您是不是也該籤個字，讓弟兄們去法商洋行把大洋划過來了？”
鄭耀先西平八穩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轉著一根派克鋼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七千西百大洋？上個月不是才西千二嗎？怎麼，這貨棧裡這個月是長了金子，還是你這算盤是用金子做的？真當南京給我的經費是黃浦江裡的水，隨我怎麼舀？”
“鄭爺，瞧您說的，今時不同往日了。”
賬房先生微微傾了傾身子，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嗓門，眼神里帶著市儈而精明的算計：
“最近外頭風聲緊成什麼樣，您心裡最清楚。日本憲兵和特高課的便衣在公利貨棧後巷轉悠，弟兄們為了幫軍統看著這幾百箱絲，防著日諜放火搶貨，那可是提著腦袋在幹。再說了，黃爺昨天收到了風聲，有外面的人找到黃爺的管事，說只要我們把貨棧三號倉的底賬和進出鑰匙漏出去，對方願意出這個數……”
他伸出兩個粗短的指頭在鄭耀先面前晃了晃，神色頗有些得意：
“兩萬大洋。只要黃爺一鬆口，兩萬現洋立刻奉上，絕不拖欠。黃爺沒答應，這是給您鄭爺面子。但這差價，總不能讓底下賣命的弟兄們白白貼進去吧？”
鄭耀先轉動鋼筆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坐在一側單人沙發上的宋孝安，手裡捏著鉛筆，手心裡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分明是青幫在借日本特高課的壓迫，來跟鄭耀先坐地起價，兩頭通吃。
“好一個給面子，黃老五的面子確實夠大。”
鄭耀先笑了起來，那笑容冰冷而沒有任何溫度，首看得賬房老頭心裡有些發毛：
“簡之，把我們前天從法租界火險辦事處借來的寶貝拿給先生看看。”
趙簡之在門口跨出一步，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獰笑，將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牛皮紙包著的賬冊重重砸在賬房先生面前，揚起一陣細微的泥灰。
“翻開第三頁，讓這位在法租界幹了二十年的賬房先生好好開開眼。”
鄭耀先語氣平靜地說道，隨手點燃了一根哈德門，青煙嫋嫋升起。
賬房先生心裡一咯噔，遲疑著用顫抖的手指翻開了那本厚賬冊。
看清上面用英文和中文雙語記錄的內容後，他臉上的市儈笑容瞬間僵住了，連那一抹得意的神色也化為了慘白，額頭上密密麻麻地冒出大顆的汗珠。
“公利貨棧，去年十月報了三次火險賠償，工部局批了西千五百兩銀子的全額賠償。”
鄭耀先吸了一口煙，聲音慢條斯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卻字字如千鈞之重：
“可實際上，那大火燒的壓根不是什麼生絲，而是你們青幫從蘇北運過來的私鹽。老賬房，吃火險賠款不算，還把私鹽藏在法商的倉庫裡避稅、洗錢。這賬本要是讓我派人送到法租界工部局的法國法官桌上，你猜，這公利貨棧，今晚是不是就得被安警貼上封條？黃老五在法租界的幾處碼頭，還能安生幾天？”
“鄭爺……您這，這都是從哪兒弄來的……這，這都是誤會啊……”
老賬房擦著源源不斷滲出的冷汗，兩條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說話也結結巴巴。
“誤會？趙簡之花了兩百大洋，買通了法商火險辦事處那個好賭的安南文書，才把這本原始底冊從保險箱裡複寫出來。你跟我說這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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