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泛著鐵鏽和煤焦油味的冷水無情地潑在紅木漆面的問訊桌上，水漬西處橫流，迅速浸溼了旁邊幾張蓋有工部局藍章的雪白法租界通行證。
巡捕房的臨時問訊室裡極其潮溼悶熱，一盞被粗鐵絲網保護罩扣著的煤油吊燈懸掛在發黴的屋頂上，隨著屋外細微的北風打轉，散發出刺鼻的黑煙和昏黃的光線。
“鄭特派員，這東西是在你的部下剛剛乘坐過的、從金陵路折返的十三路電車座椅縫裡搜出來的。”
法租界巡警督察雷米用一塊散發著薄荷香水味的手帕死死捂著口鼻，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嚴厲，死死盯著桌子另一端的鄭耀先：
“黃銅底殼，雙層無縫卷邊，頂端帶有八瓣櫻花印記，裡面裝的是高純度黑索金混合高氯酸鉀爆藥。這種威力的軍用雷管，只要兩枚，就足夠把我們法租界整輛有軌電車連同上面的幾十名乘客全部炸成碎片。你們軍統在租界裡這麼玩，是不是該給工部局董事會一個合理的交代？”
鄭耀先西平八穩地靠在粗糙的木椅上，手指在冰冷的水漬邊緣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噠噠聲：
“雷米督察，你要我交代什麼？是交代我們軍統的行動隊員怎麼會蠢到把日本陸軍特高課行動隊庫存的櫻花雷管，大喇喇地丟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座椅破皮革縫裡，等著你們去撿？還是交代我們為什麼要在自己控制的貨棧門前製造爆炸，炸燬自己價值上萬大洋的生絲？”
“日本陸軍特高課？”
雷米督察的眉頭微微一皺，半信半疑地低頭看著那盤子裡依然散發著硝煙餘燼味道的金屬管：
“鄭，你別想用日本人來當擋箭牌。租界工部局不會介入你們和日諜的私下暗殺，但爆炸物出現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這己經觸碰了領事團的底線。”
“孝安，把我們在南京帶出來的特務處軍械圖冊翻給督察看，別讓人覺得我們是在空口白牙地編故事。”
鄭耀先偏了偏頭，聲音在昏暗的密室裡顯得極其冰冷。
宋孝安從隨身的公文皮包裡取出一本用黑色漆布包角的厚圖冊，攤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其中一頁印有日軍野戰特種爆炸器材的黑白插圖上重重地點了點：
“雷米督察，這是我們軍統在華北戰場和太原日軍倉庫裡繳獲的特種爆破器材底冊。請仔細注意這枚雷管頂端的八瓣櫻花。日本大阪本國兵工廠生產的常規軍用雷管，櫻花下方會用微縮鋼印刻有‘昭’字年份標識。但這枚雷管的櫻花花瓣內側，卻是一個極小的英文字母‘M’。”
他從兜裡掏出一支高倍放大鏡，推了推眼鏡，將放大鏡推到雷米麵前，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動：
“‘M’代表宮本。這是日本特高課行動隊長宮本健二在太原兵工廠監造特種雷管時，為了區分他個人行動隊的私自刻印記號，代表其為特需配給品。我們軍統在上海的弟兄，恐怕還沒那個通天手腕，能去太原日軍嚴密看守的軍械庫裡偷這種特供貨來嫁禍自己吧？”
雷米督察遲疑了一下，終於拿過放大鏡，將肥胖的身體湊到鐵盤裡的雷管前仔細觀察了半天。
隨著視線的聚焦，看著那黃銅內壁上極小的英文字母，雷米的臉色漸漸從嚴厲變成了震驚，隨後是一陣難堪的陰沉：
“確實是個‘M’。這麼說……這真的是日本人在賊喊捉賊？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僅是賊喊捉賊，他們是想利用你們法國人的巡警，來封我們的口，順便搶我們的貨。”
鄭耀先冷笑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在陰影中的眼睛亮得有些嚇人，一股無形的暴戾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張桌子：
“雷米督察，宮本健二今晚帶著人，公然在你們法租界的電車上亮短刀，甚至劃傷了我的人。現在，他們又把這雷管故意留下來，無非是想透過你們的口，名正言順地去查抄公利貨棧三號倉。”
他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嘲弄：
“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有一批生絲在貨棧裡。只要你們巡捕房今晚去封了貨棧，特高課就能透過他們收買的青幫內線，把裡面的東西神不知鬼不鬼地轉運走。到時候，你們不僅替日本人當了槍使，還得承擔法國領事館的質詢。”
“這絕對不行！”
雷米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鐵盤裡的雷管叮噹亂響：
“法租界是法蘭西的領地，領事團絕對不容許日本人用這種下作手段來把巡警當木偶耍！鄭，你確定那裡面只有生絲？日本人真的是為了貨棧？”
“是不是為了生絲，明天早上報紙一登就清清楚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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