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機轉動的巨大轟鳴聲在陰暗的地下室裡震耳欲聾,震得天花板上的浮塵撲簌簌地往下落。刺鼻的油墨味混合著劣質菸草的焦油氣味,燻得人眼睛乾澀發紅,幾乎睜不開眼。
報館總編辦公室裡,幾張剛剛從鑄鐵排字版上打下來的號外清樣散亂地鋪在有些油膩的紅木桌面上,上面的黑體粗鉛字還沒幹透,散發著微熱的水汽和一股酸澀的氣味。
“鄭特派員,不是我陳某人不講道義,實在是在這租界裡生存不易。”
陳總編端著一隻破了口的青花茶盞,油滑的肥臉上掛著一絲偽善且諂媚的笑容,指尖輕輕點著那張大標題為“軍統貨棧藏雷,危害租界安全”的號外清樣:
“這可是巡捕房內部漏出來的第一手硬料。現在上海灘的租界市民最怕的就是爆炸案,這號外一旦發出去,保準全城脫銷。但要是軍統覺得這新聞有些礙眼,想買下排字版,這個數……”
他緩緩伸出兩根肥短的手指,在鄭耀先眼前晃了晃,嘴角咧開:
“兩萬銀元。少一個子兒,明天早上全上海的報童就會把這號外送到法商工部局領事團的桌子上。我這小報館得養活幾十號排字工、送報童,還有青幫在弄堂口維持秩序的弟兄,您體諒體諒。”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的黑呢大衣,雙手插在衣口袋裡,站在沾滿灰塵和雨水斑點的窗前,隔著毛玻璃冷冷地看著外面陰冷潮溼的細雨。
聽到陳總編獅子大開口的價格,他連眼角都沒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精緻的亮銀煙盒,彈出一支捲菸點燃,吐出一口青煙:
“陳總編,你這報館一年的純利,加起來恐怕也沒有五千大洋。一張還沒油印的號外,開口就要兩萬。你這胃口,是被日本人撐大的,還是被法租界青幫的煙土給燻黑的?”
陳總編的肥肉臉皮微微一抽,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鷙,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圓滑腔調:
“鄭特派員,您別拿這些大帽子嚇唬我。我們報館可是用法商洋行名義註冊的,受法國工部局保護。在法租界裡,就算是南京的戴局長親自來了,也得照規矩辦事,講法國人的法律。”
“法律?跟我講法律?”
鄭耀先終於緩緩轉過身來,皮鞋在地板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隻用紅色火漆封口的牛皮紙信封,不輕不重地扔在陳總編面前的清樣上:
“陳總編,先看看這個,看完我們再聊兩萬大洋的事。”
陳總編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毛,伸手扯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剛剛在暗房裡用顯影液沖洗出來、還帶著輕微酸澀醋酸味道的黑白照片。
只看了一眼,陳總編的手便劇烈地抖了一下,青花茶盞裡的熱茶水頓時潑在了他的手背上,燙得他首縮手,但眼睛卻像被釘死在照片上一樣,動彈不得。
照片的背景是法租界霞飛路的一家僻靜咖啡館的卡座裡。
陳總編正縮著脖子坐在最裡面的陰影中,而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特高課行動隊長宮本健二的副官。
兩人的桌子中間,放著一隻沉甸甸的牛皮紙袋,陳總編的手正貪婪地搭在信封口上,甚至隱約露出了裡面成疊的日元鈔票。照片的拍攝角度極其專業,連陳總編臉上那諂媚的肥肉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張照片的玻璃底片現在正躺在上海站暗房的顯影水槽裡。”
鄭耀先緩步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冷汗首流的陳總編,他的聲音極其輕柔,卻像鋼針一樣扎人:
“陳總編,只要我把這張照片送給法租界工部局的政治處,順便給維希政府的領事館送一份抄件。你猜,法國人會怎麼處理一個暗中收受日本人賄賂、在租界內故意製造外交糾紛的日諜外圍特工?你的法商註冊,能保得住你的腦袋嗎?”
“這……這是誤會!這是純粹的商業新聞爆料交往!”
陳總編的嗓音瞬間變得極其尖銳而沙啞,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肥肉橫流,瞬間打溼了他那油膩的襯衫衣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