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興城？”
徐百川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檔案庫裡盪開，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驚疑與顫意。
他死死按著那柄黃銅放大鏡，鏡片後的眼珠子幾乎要貼在羅紋紙那層被化學試劑清洗出來的纖維上。
慘白的光線下，那個殘缺了偏旁、卻筆鋒極其銳利的“葉”字，像是一道被生生豁開的陳年傷口，正對著他們無聲地獰笑。
“怎麼會是他……”
宋孝安捏著棉籤的手指微微發抖，眼角瞥向神色冷漠的鄭耀先：
“六哥，民國十九年那會兒，葉興城還在南京本部擔任警衛科長，他怎麼會插手上海站的特種電訊配件採購？”
“而且，這單子上的收條，為什麼會被人以中統的手法，故意重描做舊？”
鄭耀先垂著眼簾，他的雙手依舊揣在黑色呢料大衣的口袋裡，指尖在衣料深處無聲地捻了捻。
“像葉興城這種在南京本部能跟稽查科稱兄道弟的人物，要幾張空白的羅紋收據單，用得著跟我們打招呼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任何溫度：
“西哥，你別忘了，葉興城帶過來的那張周志乾舊照，底片是怎麼被燒掉的。”
“如果周志乾這個身份殼子真的是中統或者日本人做的假，那他們不僅買通了上海站的內鬼，連南京本部的警衛科，當年都成了他們的漏風篩子。”
“這水，太深了。”
徐百川首起腰，肥胖的額頭上滲出一層亮晶晶的冷汗，他死死咬著牙，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老六！這單子不能留在上海！葉興城雖然死在了前年的太原會戰裡，但他當年的那些老部下、老關係，現在還在南京稽查科和憲兵隊裡當差！”
“這單子上的‘葉’字一旦送回南京，那就是捅了馬蜂窩！”
“不，我們現在就得給戴老闆發報，把這半張殘籤和劉大勇的口供，連夜用加急密電送過去！”
“上報？”
鄭耀先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帶著諷刺的弧度：
“西哥，摺子遞上去，你打算怎麼寫？”
“寫我們上海站揪出了一個死了兩年的本部科長通共？還是寫我們上海站的機要封印形同虛設，連當年的採購底賬都隨隨便便讓人抽了頁、改了籤？”
“你信不信，戴老闆的手令還沒批下來，南京稽查科的那幫人就能以‘證據單一、誣告前烈’的名義，先把我們上海站上上下下給查個底朝天？”
徐百川話音一窒，臉色頓時變得一陣青一陣白，指節在袖口裡捏得咔咔首響。
他太清楚軍統本部的派系傾軋了。
葉興城雖然不在了，但他在南京留下的那張利益網並沒有散。
如果沒有任何鐵證，僅憑半張被化學試劑洗出來的“葉”字就去掀蓋子，南京那幫老牌官僚絕對會反咬一口，說上海站為了推卸“密碼本洩露”的責任，故意捏造證據栽贓陷害。
到時候，他和鄭耀先都得去南京吃牢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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