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密室,冰冷的雨水順著牆角的排水管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紅木長桌上,那封蓋有特高課梅機關鋼印的《公利貨棧複驗備忘錄》抄件,像是一片乾枯的樹葉,被壓在一盞沉重的黃銅馬燈底座下方。
馬燈的玻璃罩上沾著幾抹新鮮的機油,映出旁邊平鋪的《上海站夜間防區值勤表》。
鄭耀先斜靠在竹椅上,用一根削得極尖的鉛筆在值勤表的空白格上輕輕勾勒著,神色冷漠:
“簡之,把三號倉的值守燈往西側移動三十碼。”
“今晚子時之後,三號倉的巡邏間隔調整到二十分鐘一次。”
站在對面的趙簡之猛地跨前一步,臉上那道被火場燙傷的傷疤因為驚愕而微微扭曲起來:
“六爺!西側三十碼正好是三號倉和五號倉之間的射擊死角!”
“要是把燈往那邊移,後面的小巷子就徹底瞎了。如果日本人今晚真的來複驗,他們閉著眼睛都能順著那條暗道摸進地庫!”
“而且二十分鐘一次的巡邏,中間的空檔足夠他們把地庫的鐵鎖撬開三回了!”
“我讓你怎麼調,你就怎麼調。”
鄭耀先眼皮都沒抬一下,鉛筆在紙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折斷聲:
“哪來那麼多廢話?”
“簡之,這燈,亮是給自己人看的,也是亮給想看的人看的。”
“日本人既然想要複驗,我們要是把口袋扎得太死,他們怎麼敢把頭伸進來?”
他丟掉斷掉的鉛筆,轉頭看向一首站在暗處默不作聲的宋孝安:
“孝安,你覺得呢?”
宋孝安推了推眼鏡,將強光汽油燈的罩子往下壓了壓,讓雪白的光線只打在值勤表的“西側死角”那一格上。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那個代表“西側死角”的紅圈上輕輕按了按,聲音低沉:
“六哥,這燈要是移過去,日本人一旦從西側強攻,我們留在貨棧裡的那十幾個兄弟,連預警的機會都沒有,就會在第一輪火網裡被全部報銷。”
“你這不是在防守,也不是在誘敵。”
他抬起頭,那雙清亮卻滿是痛苦的眼睛死死盯著鄭耀先的側臉,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這是要把兄弟們的性命當成誘餌,餵給宮本的行動隊。”
“六哥……你到底是在替戴老闆辦差,還是在為某些我們不知道的人,把公利貨棧這條線推到別人眼前?”
密室裡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陡然降到了冰點。
趙簡之有些吃驚地看著宋孝安,又看了看依舊面無表情的鄭耀先,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槍套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耀先靜靜地看著那盞被按倒的馬燈,指尖在黃銅底座上緩慢地撫摸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看宋孝安,聲音輕飄得像是一陣風,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冰鐵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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