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夾雜著枯葉，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在法租界巡捕房高聳的拱形玻璃窗上。
二樓的檔案庫門外，宋孝安靠在冰冷的灰牆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腰側，原本掛著勃朗寧配槍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軟塌塌的布帶。
兩名穿著黑色雨衣的法租界巡警正抱著警棍守在走廊拐角，隔著幾米遠，用一種審視甚至帶著幾分嫌惡的冷淡目光，冷冰冰地盯著他。
“宋先生，檔案室重地，沒有公董局警務處的親筆手令，任何華界警務人員都只能在此等候。”
帶頭的安南巡捕吐出一口濃重而嗆人的捲菸霧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規矩我們懂，勞煩通融，我只是來查閱前年法華路舊藥房的登記底片檔案。”
宋孝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抄進呢子大衣的口袋裡，右手手指緊緊捏著那隻掉漆的派克鋼筆舊筆帽，金屬的堅硬邊緣刺得他掌心生疼。
“那就等上面的批示吧，不過我看這天氣，總監下午大概是要去俱樂部喝茶了。”
巡警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隨即將身子往牆根縮了縮，不再理會他。
而就在總監房大門外不到五十米開外的薩坡賽路弄堂口，一輛灰色的雪鐵龍轎車正靜靜停在雨幕中，車窗上蒙著一層濃重的白色水汽。
川島綾子坐在後座上，一塊雪白的手帕被她捏在手裡，正極其細緻地擦拭著一面小巧的化妝鏡。
“課長，宮本行動隊己經全部進入法租界巡捕房外圍的兩個便民弄堂裡，槍裡都頂了火，只等宋孝安一齣大門就動手。”
副官壓低聲音彙報，視線死死盯著後視鏡裡巡捕房那道沉重的鐵藝雕花大門。
“宮本太急躁了，這裡是法租界，真要是動了槍，法國公董局那邊我們不好交代。”
川島綾子輕輕用粉撲在臉頰上抹了抹，眼底裡閃過一抹極其幽冷的光芒。
“不過鄭耀先既然己經把宋孝安給廢了，沒收了他的配槍，那就說明上海站內部對宋孝安通敵的懷疑己經到了頂峰。”
“現在的宋孝安不過是一隻斷了翅膀的麻雀，抓住他，就能挖出鄭耀先在法華路藥房和黑診所留下的全部底細。”
“叮。”
巡捕房走廊裡，那座沉重的英國老式壁鐘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正指在九點整。
二樓檔案室的鐵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法籍文書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走了出來，冷漠地遞給宋孝安。
“宋先生，你的時間只有十分鐘，而且底片不能帶出這個房間。”
“多謝。”
宋孝安甚至來不及多說，一步跨進檔案室，將牛皮紙袋裡的幾張己經微微發黃、邊緣帶有黴斑的底片扯了出來，塞進隨身攜帶的簡易偏光鏡下。
然而，當底片在強光下被放大的那一瞬間，宋孝安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針孔狀。
底片上原本應該記錄法華路舊藥房進藥清單的畫面，此刻竟呈現出一片乾乾淨淨的死白，那是因為曝光過度而造成的徹底損毀。
“怎麼會這樣？底片被人用強光二次曝過光了！”
宋孝安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法籍文書。
“噢，宋先生，這批舊底片在前年法華路大火的時候就受了潮，後來整理時出了意外，也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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