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狹窄的機要室裡,銅製檯燈被宋孝安拉得極其低下,綠色的燈罩將一小片冰冷的光圈死死鎖在桌面的兩張對比紅紙上。
宋孝安捏著高倍放大鏡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有些發白,他的視線正極為艱難地在兩處紅色痕跡之間反覆移動比對。
一處是從青幫黑診所登記簿第十西頁線縫裡小心挑出來的紅墨粉微量殘渣,另一處則是那份被南京督察組追查的第二份值勤表簽收格里的防偽紅墨水印記。
在特定的強光偏光鏡下,兩處紅色的礦物顆粒折射出一種極其獨特、微帶亮金色閃光的晶體沉澱,那是極其罕見的防偽塗層。
“六哥,你看這底色,它們確實是一模一樣的。”
宋孝安的嘴唇有些發白,緩緩放下手裡的放大鏡,聲音低沉沙啞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南京內政部特供的永固牌防偽紅墨水,裡面特意添加了雲母微粉和金粉,這是機要室用來簽收南京絕密譯電時的專用墨水,外面的人根本買不到。”
“這足以說明,那個前天下午去黑診所撕掉登記簿賬頁的人,和在我們內部偷走換防值勤表的是同一個人,而且他就坐在我們機要室的譯電臺後面!”
鄭耀先雙手交疊搭在狼頭手杖的銅柄上,整個人隱沒在木門旁側的陰影裡,那一雙狹長的眼睛在綠色光暈的反光下顯得晦暗莫名,深邃難測。
“你查出了這些,又能怎麼樣?”
他的聲音極冷,沒有一絲一毫查獲通敵鐵證後的輕鬆,反而透著一種讓人骨髓發涼的漠然。
“六哥!這可是通敵的內鬼啊!機要室裡一共就那麼幾個人能接觸到這種紅墨水,只要你點頭,我今晚就把他們全關進地窖隔離審查……”
“百川站長今早己經下了死命令,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以後誰也不準再提半個字。”
鄭耀先冷冷地打斷了他,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將那張比對紙條和放大鏡一起掃進舊抽屜裡,啪的一聲落了鎖。
“機要室是上海站的耳目,若是機要室出了通日內鬼的訊息傳到南京,整個上海站都會被第一稽查科連根拔起,到時候,誰也別想活。”
“百川站長需要這個位置自保,我也需要這個位置自保,所以,這件事必須爛在機要室的門檻裡。”
“六哥!這可是叛徒!他在我們背後捅刀子,你居然為了烏紗帽包庇他?”
宋孝安猛地跨上一步,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睛裡滿是屈辱和憤怒,幾乎是在低吼。
“我這不是包庇他,我是在救你的命。”
鄭耀先猛地轉過頭,那一雙狐狸眼中閃過一抹極其可怕的冰冷寒芒,死死釘在宋孝安的臉上。
“從現在起,鑑於你私自調查機要重地、嚴重違反上海站保密條例,機要室的任何譯電你無權再接觸。”
“在洩密嫌疑被徹底排除之前,你的配槍由簡之暫時收回保管。明天開始,你老老實實地去跑租界巡捕房的外勤聯絡行程,不準再碰站裡的案子。”
宋孝安呆立在原地,猩紅的暗房光線和檯燈的綠光交織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扭曲。
他看著這個曾經帶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六哥,心中那道信任的防線徹底崩塌。他終於明白,在冰冷的權謀面前,兄弟的命不過是隨時可以用來交易的籌碼。
與此同時,三樓的大站長室裡,徐百川正焦躁地在皮椅前來回踱步,手裡的雪茄早就熄滅了,額頭上全是汗水。
“老六,你跟孝安說清楚了沒有?機要室的水太深了,萬一讓南京督察組的葉主任摸到了風聲,戴老闆會把我們兩個都裝進麻袋沉到黃浦江裡去!”
“放心吧,百川兄。”
鄭耀先拄著手杖走進來,臉上掛著一絲殘忍而冷漠的淡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