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站長室裡，生鐵壁爐裡的紅炭己經燒成了一層灰白的粉末，但散發出的餘溫依然將窗玻璃烘出一層薄薄的白色水汽。
鄭耀先半閉著眼靠在有些磨損的皮椅上，右手指尖在狼頭手杖的銅柄上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著，敲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極其單調。
辦公室的木門被重重推開，趙簡之裹著一身溼漉漉的黑色呢子大衣大步衝了進來，頓時帶進了一股陰冷的雨水腥氣和潮溼的泥土味。
“六哥，孝安被人給盯死了。”
趙簡之反手關上門，反鎖上門栓，低聲嘟囔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急匆匆地拍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這是我們在老閘碼頭北邊那個法租界小報館的暗房裡，硬從那個照相記者手裡截下來的底片衝出來的。”
“那小記者剛把照片晾乾，正琢磨著要發今天的號外，被我用槍頂著腦門扣下了，底片也己經用火點在盆裡燒成了灰。”
鄭耀先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冷淡地落在辦公桌上。
油紙被趙簡之粗暴地剝開，露出一張還泛著潮溼定影液酸澀味道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背景是一片泥濘的老閘碼頭，老閘碼頭那片破爛的雨棚下方，地上歪歪斜斜地扔著那塊被血跡浸透發黑的布片。
而宋孝安正側著身子站在那片血跡旁邊，微微低著頭，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神色凝重。
他的側臉輪廓在灰暗的雨幕和陰雲中顯得異常清晰，甚至連他呢子軍大衣領口上的黃銅徽章都折射著微弱的微光。
“六哥，你看這拍照的角度。”
趙簡之伸出粗短的食指，重重指了指照片的左側邊緣。
“從這個透視和仰角來看，拍攝位置絕對是在碼頭對面那個舊貨行的二樓，從窗戶縫裡往下拍的。”
“孝安昨晚去複核老張血衣和現場行蹤的時候，屁股後頭就己經吊著尾巴了，連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拍了下來。”
鄭耀先面無表情，並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伸出兩指將那張有些發潮的照片夾了起來，湊到碧綠檯燈的燈光下仔細打量。
他的目光在宋孝安略帶憂慮的臉部輪廓上短暫停留了一秒，隨即冷冷地移向了照片左側的裁切線。
照片的左邊緣有一道非常整齊的裁切痕跡，紙張邊緣雖然在定影液裡浸過，但由於紙質極其厚實，邊緣微微呈現出一種特殊的黃色纖維質感。
“這不是那些普通小報館用的便宜相紙，更不是國貨。”
鄭耀先用指腹在乾燥的照片背面輕輕撫過，指甲在上面劃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法租界路易照相館專用的德國進口愛克發相紙，相紙背面的防偽水印雖然被裁掉了，但紙漿裡有一股松香的焦味。”
“老閘碼頭那種報館的窮記者，連定影藥水都捨不得多換，洗出來的照片全是黃斑，怎麼可能用得起這麼貴重的進口相紙？”
“六哥，你是說……這是日本人拍的？特高課的外線？”
趙簡之愣了一下，額頭上的橫肉微微抽搐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槍套。
“能在這個位置拍到他，而且裁切得這麼幹淨，說明對方離他比我們預想的真相還要近。”
鄭耀先將照片啪的一聲摔在桌面上，緩緩站起身來，拄著狼頭手杖在桌前站定。
“去，把孝安叫到暗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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