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負手而立,通紅的燈光照在他有些陰冷的臉上,折射出一抹冷酷的暗色。
“你查得太勤快,太想把那個所謂的藍印處方和眼科醫院翻個底朝天,這才把別人的眼睛全引到了上海站的門口。”
“這案子,戴老闆今天早上的電報裡己經寫得很清楚了,必須結案。結論就是特高課越界襲擊公利貨棧,物資己被焚燬。”
“你手裡那些眼科醫院藥房、青幫黑診所的線索,到此為止,一律不準再查了。”
聽到“不準再查”這西個字,宋孝安猛地抬起頭,雙眼因為強烈的憤怒而在紅燈下顯得有些發紅。
“六哥!這不公平!老張血衣裡撕出來的明明是南京第一稽查處的防偽封籤!”
“這根本不是什麼越界襲擊,這是南京內部的人跟中統聯手把我們的物資當成私貨轉運了!這件事情如果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們怎麼對得起那些死在公利貨棧的兄弟?”
“閉嘴!”
鄭耀先猛地一揮手杖,手杖的黃銅把手狠狠叩在木架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震得盆裡的顯影水泛起一陣劇烈的波紋。
“戴老闆要的是能結案的報告,不是通天的亂子!查下去,你是想讓百川站長去坐牢,還是想讓南京的稽查科來抄我們的家?”
“我說結案,就是結案。從明天開始,你不用再碰碼頭的線了,調去法租界黃金榮的堂口,查他們上個月的漕運和棉紗扣留單。”
“六哥,你這分明是想把我踢開,讓我去查那些青幫的舊賬,不就是為了把眼科醫院的蓋子捂住嗎?”
宋孝安的聲音有些發啞,死死盯著鄭耀先的眼睛,試圖在那張冷如鐵石的臉上找到一點熟悉的鬆動,但顯影暗房裡的紅色光線只把那張臉襯托得像地獄裡的判官。
“這是調令,也是命令。嫌疑洗清之前,你少在老閘碼頭多事。”
鄭耀先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雨,側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冰冷的側影。
宋孝安在紅色暗房裡站了許久,終於自嘲地笑了一聲,一把扯過桌上的調條,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走廊的陰影裡,趙簡之正靠在牆角吐著白色的菸圈,看到宋孝安滿臉鐵青地走出來,急忙掐滅菸頭迎上去。
“孝安,你別跟六哥頂著幹,六哥這麼安排,肯定是有他的道理,那照片太危險了……”
“簡之,別說了。”
宋孝安慘然地搖了搖頭,皮鞋在潮溼的木地板上踩出冷硬的聲音。
“六哥變了,自從南京的複核函下來,他想的就只有怎麼把這樁通天的案子糊弄過去。在他眼裡,真相和我們這些兄弟的命,都比不上他那把椅子重要。”
趙簡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焦躁地在地上狠狠踩碎了菸頭。
而此時在法租界的街角雨幕中,一個戴著舊鴨舌帽的報童,正將一疊用粗棉繩捆著的號外遞給一個戴著黑禮帽、打著黑雨傘的男人。
那男人接下報紙,遞過去一個銅板,雙眼卻始終在黑色傘簷的遮擋下,死死盯著馬路對面的一棟舊公寓。
公寓二樓的窗戶雖然拉著厚重的窗簾,但透過那道縫隙,隱約能看到屬於上海站外勤眼線的影子。
男人冷哼了一聲,將手裡的報紙往腋下一夾,轉身走進了陰暗溼滑的弄堂深處。
弄堂盡頭的拐角處停著一輛黑色的標緻轎車,車窗緊閉,上面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霧。
川島綾子正坐在轎車的後座上,纖長的手指捏著一張寫有地址的白紙,神色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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