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內，那一抹幽藍色的粉塵在玻璃片上被滴落的幾滴水汽慢慢浸潤開來，隨著旁邊一根紅石蠟燭的烘烤，玻璃板邊緣散發出一股微微刺鼻的硫磺與劣質冰片混合的焦苦氣味。
宋孝安屏住呼吸，手裡捏著一柄精細的銀色小鑷子，用一根細竹籤在溫熱的水漬裡輕輕攪動了幾下，看著那股幽藍色逐漸在清水中稀釋成蛛網狀的細絲。
“六哥，滑石粉裡確實摻了硃砂和微量的冰片，這是法華路舊藥房為了應付黃梅天特意調配的防潮方子。”
“這種土方子在整個上海灘的藥鋪裡極其罕見，是以前同仁堂出來的老藥劑師自己琢磨出來的，專防中草藥受潮黴變。只要查出最近半年裡有誰去買過這批特製的防潮粉，或者有誰的衣服上蹭到了這個味道，那個潛伏在站裡向外送值勤表的人就露頭了。”
“這就足以證明，那個在我們內部洩密的人，最近幾天一定去過法華路藥鋪的後堂，或者和裡面的人透過信。”
宋孝安抬起頭，猩紅色的燈光投射在他因為長久缺乏睡眠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上，眼神中卻閃爍著執著而有些神經質的光芒。
鄭耀先斜靠在擺放化學試劑的木架子旁，雙手交疊搭在狼頭手杖的柄上，猩紅的燈光打在他有些蒼白的側臉上，勾勒出如刀削般冷硬的線條。
“孝安，你覺得那個人會是誰？或者說，你希望那個人是誰？”
“六哥，只要你批准我調閱法華路舊藥房這三年來的全套進出登記簿，還有那間藥房暗地裡的往來賬，核對上面的字跡，我敢保證，不出三天，我就能把那隻內鬼揪出來！”
宋孝安有些急迫地朝前走了一步，皮鞋在暗房的水泥地上踩出沉悶的響聲。
鄭耀先看著那塊在燭火烘烤下己經徹底乾涸變黑的藍色藥漬，緩緩首起腰，從懷裡掏出鋼筆，在宋孝安遞上來的調檔申請單上冷冷掃過。
隨後，他拔開筆帽，沒有絲毫猶豫地在申請單的“法華路舊藥房”幾個字上重重橫拉了一筆。
黑色的墨水極其濃重，粗暴地將那幾個字塗抹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了一片扎眼的黑色墨團。
“六哥！你這到底是為什麼？”
宋孝安有些氣急敗壞地質問道，胸口劇烈起伏著。
“戴老闆發電盯著上海，是為了整肅軍紀，是為了抓出特高課插在我們肉裡的釘子，而不是讓你去翻前年就該入庫結案的陳年爛賬。”
鄭耀先將沾著黑墨水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用筆尖指了指宋孝安的胸口，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法華路舊藥房的事情，戴老闆今早給站裡的密電裡寫得很清楚，不準再碰。從現在開始，你只准帶人去查老閘碼頭北邊、青幫地界那個黑診所的舊藥櫃，賬目登記簿也只准調他們診所的。”
“六哥！黑診所那是早就被特高課摸透了的棄子，去那裡能查出什麼？你這分明是在替真正的洩密者捂蓋子！”
宋孝安的臉色因為極度的委屈而漲得通紅，聲音在窄小的暗房裡嗡嗡作響。
“執行命令。如果你不想明天就被戴老闆的侍從室帶回南京去吃板子，現在就給我滾去碼頭查黑診所。”
鄭耀先低喝了一聲，那一雙微微眯起的狐狸眼中，閃過了一抹令人膽寒的厲色，瞬間將宋孝安後半截話生生堵了回去。
半小時後，法租界一處偏僻的舊中藥鋪後鋪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而有些嗆人的當歸與老生薑氣味。
趙簡之手裡捏著皮鞭，帶著兩名面帶殺氣的行動隊新兵，正將那個戴著深度金視眼鏡、縮著脖子的中藥鋪藥商死死卡在陳舊的紅木藥櫃和牆角之間。
“官爺，小人真的沒有撒謊，這批加了硃砂冰片的防潮粉，確實是我們鋪子按照同仁堂的老法子配出來的……”
老藥商嚇得渾身哆嗦，臉色慘白，兩隻手死死護在胸前。
“可這批防潮粉，上個月不僅送去過法華路，還有整整兩鬥，是青幫老閘碼頭那個黑診所的陳老大指名要的，說是要拿去給存鴉片的密室防潮。我這兒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敢有一字欺瞞啊！”
而在藥鋪外街的一輛破舊黃包車上，一個戴著舊草帽、穿著灰色粗布褂子的特高課外線特工正假裝低頭看報，但那雙招風耳卻死死豎著，仔細地將鋪子裡傳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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