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咖啡館寬大的磨砂玻璃窗緩緩淌下，將窗外法租界的街景暈染得模糊一片。
留著小鬍子的白俄手風琴手在壁爐旁拉著輕快的《喀秋莎》，風箱開合間，散發出松脂和煤煙的溫暖氣味。然而，這溫暖卻絲毫無法滲透進臨窗的那個角落。
鄭耀先坐在一張紅絲絨扶手椅上，身上那件白西裝在有些昏暗的壁爐火光下顯得格外扎眼。他的對面，坐著兩個神色木訥的西裝男子，他們面前擺著兩杯早己涼透了的黑咖啡，雙手放在桌下，目光像兩把錐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鄭耀先在桌面上微微轉動杯蓋的左手上。
這是督察室僅剩的兩個暗哨，雖然林桃帶走了大部隊，但這兩人被下了死命令，必須一秒不差地盯著鄭耀先的雙手。
“兩位，督察室的經費如果不夠，我可以替你們把這兩杯咖啡的賬結了。”鄭耀先斜靠著椅背，狐狸眼裡噙著一抹慵懶的笑意，“這麼幹坐著，可不像是來喝咖啡的，倒像是來上墳的。”
兩個特務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目光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木質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冷冽的穿堂風夾雜著幾絲雨水撲了進來，引得窗邊的吊燈微微晃動。
一個穿著破爛黃油布雨衣、渾身散發著魚腥和爛泥味的送冰工低著頭走了進來。他拉著一輛沉重的兩輪木製推車，車上放著幾隻覆蓋著棉被的巨大鐵皮冰桶，裡面裝著法租界洋行用來冰鎮紅酒的生冰塊。
此人正是陸漢卿。
他的皮鞋踩在暗紅色地毯上，發出沉悶而溼漉漉的聲響。
“對不住，長官們，送冰的。”陸漢卿的聲音有些沙啞，用一口地道的上海本幫口音朝兩旁的侍者點頭哈腰，隨後推著沉重的冰車，緩緩往櫃檯和後廚的方向走去。
要前往後廚，冰車必須經過鄭耀先這張圓桌和牆壁之間狹窄的通道。
兩名暗哨的目光動了動，但餘光依然死死地鎖定在鄭耀先的手上。
鄭耀先的左手正將那半支略微有些變形的哈德門香菸捏在指尖，他的中指與無名指指腹緊緊貼著煙身，指尖因為極度的緊繃，己經有些微微的發麻。
十步，五步，三步。
陸漢卿推著冰車，一步一步靠近。
就在冰車走到鄭耀先圓桌旁的一瞬間，由於地毯的邊緣有些翹起，推車的右前輪“咯噔”一聲，狠狠地卡在了那道翹起的鐵皮壓條上。
巨大的慣性讓整輛推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最上面的一隻鐵皮冰桶傾斜，裡面的冰塊和融化的冷水頓時“嘩啦”一聲，濺落了一地。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長官！”
陸漢卿驚呼了一聲，慌忙彎下腰去扶冰桶，他的身體因為動作過大，正好擋在了一個暗哨與鄭耀先的圓桌之間的視線盲區內。
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個暗哨本能地將手按向腰間的槍套，目光下意識地往陸漢卿的方向挪動了半寸。
就是這千分之一秒的視覺偏差。
鄭耀先猛地探出左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刺耳的摩擦聲中，“撕拉”一聲，一朵橘紅色的火花在昏暗的角落裡驟然亮起，強烈的火光在兩個暗哨的瞳孔中留下一片瞬間的致盲白斑。
在火光擦亮的零點五秒內，鄭耀先的右手以極快的手法，中指在左手香菸的菸屁股上猛地一彈。
“嗖。”
那半支藏有絕密掃蕩路線密碼的香菸，化為一道模糊的白線，在漫天落下的冷水與冰屑掩護下，精準地擦著陸漢卿的雨衣袖口，落入了他扶著的鐵皮冰桶的雙層隔熱夾縫之中。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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