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衣衫襤褸的碼頭工捂著右眼，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陸氏眼科藥鋪。
他的指縫裡全是黑紅的血跡，衣服破爛不堪，散發著黃浦江水和煤灰的腥臭味。
“陸醫生救命！陸醫生救命啊！”
他大聲哀嚎著，一頭撞在藥鋪的櫃檯上，震得櫃檯上的藥罐和搗藥杵嗡嗡作響。
後院的沈秋禾聽到動靜，急忙挑開布簾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洗了一半的抹布。
“怎麼回事？快坐下，我給你拿水洗洗。”
沈秋禾剛要上前扶人，陸漢卿卻己經冷冷地從診室裡走了出來。
“秋禾，退後，別碰他。”
陸漢卿的聲音平淡而嚴厲，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沈秋禾微微一愣，但經過之前的幾次生死風波，她己經學會了無條件服從陸漢卿的判斷，當即停下腳步，向後退了三步，將身子藏在櫃檯陰角處，警惕地看著來人。
“這位師傅，傷了眼睛去前面的大醫院，我這裡只是個眼科診所，看不了這麼重的傷。”
陸漢卿一邊說著，一邊將左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右手慢條斯理地捏起一柄消過毒的黃銅鑷子。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在對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掃過。那人雖然裝得像個搬運工，但虎口處卻有著一層厚厚繭子，那絕非扛麻包磨出來的，而是長期握槍射擊留下的繭印。
“陸醫生……我是老表介紹來的。”
那碼頭工抬起頭，滿是血汙的臉上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急切與得意。
他用極低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老表說，你這兒的紅花眼藥水，藥賬比別處算得清。”
藥賬算得清。
聽到這五個字，陸漢卿的眼皮輕輕一跳。
在紅黨地下交通線的聯絡暗語裡，確實有這一句，但真正的暗語是……“藥價比別處算得清”。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陸漢卿腦海裡瞬間掠過半小時前，法租界巡警和軍統上海站的幾個便衣在街上拿著銅鑼大喊的動靜：
“軍統上海站奉命整肅！法華路所有藥鋪，藥價一律不許浮動！誰敢私自調價，一律當通敵罪查辦！”
當時，陸漢卿站在窗前聽著，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藥價”這兩個字。
那是他和風箏之間約定過的警報詞。如果出現不可逆的危險試探，風箏會用最粗暴、最物理、最喧囂的公共事件，向他傳遞特定的關鍵詞警報。
今天軍統在街上大喊“整肅藥價”，而這個滿身是血的碼頭工衝進來，說的暗語卻是“藥賬算得清”。
“藥賬”與“藥價”。
這根本不是同胞，而是一隻穿著羊皮的野狼！
“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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