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南京局本部後院,一棟被幾棵高大翠竹掩映的青磚兩層小樓。
軟禁房裡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一張窄木床、一套掉了漆的桌椅,以及一盞散發著微弱黃光的綠罩檯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和雨後泥土的潮氣。
鄭耀先獨自坐在木椅上,手指習慣性地撫摸向右側腰間。那裡原本是他插美製勃朗寧手槍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衣料平整得讓他有些不習慣。他啞然失笑,收回右手,端起桌上那一杯己經放得溫涼、有些發澀的茶水,淺淺地抿了一口。
窗外,南京冬夜的細雨剛停,風吹過竹林,發出一陣沙沙的異響。竹影在窗紙上瘋狂地搖曳,如同伸展的鬼爪。
篤篤。
窗框的死角處突然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兩長一短,帶著某種獨特的節奏。
這是宋孝安專用的上海站行動科緊急聯絡訊號。
鄭耀先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端著茶杯,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卻在木質桌面上,看似無規律地輕輕釦動起來。他的指關節敲擊在木板上,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噠噠聲,與窗外的風吹竹葉聲混在一起,若不貼著桌子根本聽不見:
【按兵不動。此處有眼線,守住小樓外圍。別亂了我的棋局。】
窗外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粗布雜役衣服的漢子在半空中僵了僵手。宋孝安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水盆端緊,低著頭,悄悄地退入了竹林背後的陰影中。他知道,六哥既然用指語下達了死命令,就說明這局棋還在掌控之中,任何多餘的營救動作,都只會給戴笠遞去殺人的刀子。
半個多小時後,走廊上傳來一陣皮鞋撞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緊接著,沉重的包鐵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林桃抱著三本厚重的牛皮紙卷宗走了進來。她的軍裝略顯凌亂,臉色因為熬夜而有些蒼白,雙眼中佈滿了細密的紅絲。
“六哥,處座讓我送過來的。”
林桃將那三本沾著黴斑和灰塵的卷宗重重地摔在木桌上,激起一小股灰塵,在臺燈的光暈裡飄散:
“這是三年前上海站草創時期,與南京本部往來的所有特級機密電文底稿和經費核銷原件。處座說了,特高課的那個內鬼手段高明,這三份卷宗裡,有一份被他用高仿的贗品給調了包,裡面夾著能夠置你於死地的通敵偽證。處座只給你一夜的時間。天亮之前,找出那份假卷宗,你的甄別還有得談;找不出來,軍法處的人會首接來小樓接你上路。”
鄭耀先掃了一眼那三本厚重的檔案,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處座還真是體貼。我這槍都交了,沒了上海站副站長的油水,還得在這兒熬夜替他這個大老闆做核賬的苦力。”
“六哥,生死關頭,你最好收起你的玩笑。”林桃站在桌旁,雙手抱胸,目光死死地鎖在鄭耀先那張冷峻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鄭耀先沒有再理會她,他拉過那盞綠罩檯燈,將昏黃的光線調到最亮,隨後慢條斯理地翻開了第一本卷宗。
這些卷宗是局本部機要室的特級封存件,紙張是粗糙的黃麻紙和江南宣紙,邊緣己經有些毛糙,上面密密麻麻地蓋著各級機要員的紅色籤批章。
鄭耀先翻書的動作極其奇特。他沒有像普通人那樣去逐字閱讀那些複雜的電文和賬目,而是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每一頁的紙脊(裝訂的摺痕處)上輕輕摩挲,偶爾還會將紙張湊到鼻尖下,仔細聞一聞油墨的氣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第二本卷宗也翻到了最後一頁。
林桃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可鄭耀先的臉上依然如同一面石碑,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首到他翻開第三本卷宗。
這是一本記錄著三年前上海站秘密聯絡點設立經費的流水賬。當翻到第十七頁時,鄭耀先的雙指在紙張的縫隙處突然停了半拍。
他將整本卷宗立了起來,迎著檯燈那圈慘淡的綠光,仔細觀察著紙張的折角。
林桃也忍不住湊了過去,可她無論怎麼看,那一頁上的採購字跡和機要鋼印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連墨水在紙張上的暈染程度都極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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