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碎紙角被兩片透明的載玻片死死地夾在中間，平放在化學鑑證室的特製顯影燈下。
室內的空氣中瀰漫著酸性防腐劑與乙醚的混合氣味，刺鼻難聞。在紫外線熒光燈管投射出的幽藍色強光下，“陸氏”兩個字反射出一種近乎蒼白的冷光。雖然紙張邊緣因為高溫炭化而捲曲焦黑，但那硃砂寫就的筆鋒依然利落，透著一股軍統局本部機要文書專有的鋒芒。
“六哥，‘陸氏’。”
林桃戴著雪白的乳膠手套，將載玻片緩緩推到了鄭耀先的面前，雙手按在鑑證桌邊緣，身子前傾，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地盯著他：
“上海，法租界，陸氏眼科藥鋪。那是我們上海站暗中盯了半年、懷疑是紅黨地下交通站的地方。而這本被你搶先燒掉的舊底冊裡，偏偏有一頁絕密紅頁附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陸氏’的名字。六哥，你現在還想用剛才那一套說辭來糊弄處座嗎？你燒這本底冊，到底是防內鬼，還是想親手掐斷這能連到你身上的唯一物證？”
鄭耀先站在燈光邊緣，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他低頭看著玻璃片下的兩個字，嘴角微微勾起，非但沒有任何慌亂，反而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林組長，你這聯想能力，不去寫話本真是委屈了你這身軍裝。”
林桃死死地咬著牙，盯著他那雙帶著戲謔笑意的雙眼。她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眼前這個被稱為“鬼子六”的男人，其心思和城府到底有多麼的可怕與深不可測。
“你笑什麼？”林桃的心往下一沉，鄭耀先的這種冷靜甚至有些囂張的態度，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
“我笑你頭髮長見識短，笑你進了局本部機要室三年，卻連最基本的特種記賬規矩都忘了個乾淨。”
鄭耀先收起笑容，轉過身向著坐在大辦公桌後、隱在綠罩檯燈陰影裡的戴笠微微躬身，神色坦然地大聲說道：
“處座，這紅頁上確實寫著‘陸氏’，因為那一頁，是三年前上海站初建時，經屬下親手特批、報備本部的《滬區人員秘密醫療補助及藥品採購附件》。吳世昌當年作為總務處秘書，在上面蓋了鋼印，這才裝訂進案卷的。”
戴笠那張隱藏在陰影中的臉微微動了動，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身體前傾，一雙鷹眼盯在紅色頁角上。
“醫療補助附件？”戴笠的聲音沙啞。
“正是。”鄭耀先冷哼一聲，指著林桃的鼻子，語氣充滿了不屑與輕蔑：
“林組長，你也是幹特工出身的，動腦子想想。如果這本底冊真的是記錄紅黨交通線的‘通共名冊’，上面怎麼可能明晃晃地寫著‘陸氏眼科藥鋪’幾個字？紅黨地下黨再蠢，也不會把真名真姓記進名冊裡。更何況，真正的交通站，代號是什麼？聯絡電波是什麼？為什麼這片紅頁上除了藥鋪賬目和藥品採購名錄，什麼代號和頻段都沒有？”
林桃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麼通共名冊！”
鄭耀先昂著頭，聲色俱厲：
“三年前上海站草創，環境有多惡劣，處座心裡最清楚。兄弟們在法租界打拼，受了傷染了病，連個像樣的西醫醫院都進不去。為了給受傷的兄弟治傷、買藥，我特批了這家在上海立足多年的陸氏眼科藥鋪作為我們上海站的外圍藥品採購點，所有的醫藥開支，都走局本部的秘密經費報銷。因為涉及機要經費，所以才按本部的規矩，用了棉漿紅頁進行裝訂。林組長，你要是覺得這能定我的罪，不妨去把總務處三年前上海站的所有醫藥報銷賬目都調出來，看看上面有沒有這筆賬！”
林桃的臉色頓時變得青白交替。
她不得不承認，鄭耀先的這個解釋邏輯上完全說得通。在軍統內部，為了保密，涉及外圍掩護單位的財務支出確實常常使用棉漿紅頁夾在普通案卷中，而且絕不會在賬目上留下電碼等特工資訊。僅憑一個“陸氏”的字樣，在法理上根本連通共的邊都摸不著。
這是一套完美無瑕的自證邏輯，甚至把危機轉化為了他對當年草創上海站時艱苦付出的證明。
戴笠盯著那片紅頁角，許久沒有發話。他太瞭解鄭耀先了，這個他親手帶出來的弟子，智謀如妖，做事向來不留任何馬腳。這片紅頁到底是單純的賬目，還是另有隱情，如今登記冊己燒，己經成了一樁死無對證的懸案。
但戴笠的疑心並沒有解除。相反，鄭耀先反應越快、解釋越完美，他就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忌憚。
“耀先。”
戴笠終於打破了室內的死寂，聲音冰冷而低沉：
“不管你有什麼理由，擅自燒燬本部機要底冊，就是違反了軍統的家法。這‘陸氏’二字，也必須徹底甄別清楚。在上海的事情查明、王副科長交代清楚之前，你必須接受甄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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