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寓所裡，光線昏暗，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窗外雨水敲打瓦片的聲音。
機要秘書吳世昌的鞋尖離地半寸，在微弱的穿堂風中緩慢地晃動著。客廳的紅木圓桌上，端端正正地壓著一封墨跡剛乾的遺書，旁邊還放著半瓶沒喝完的燒酒和一隻粗瓷酒碗，散發著廉價酒精的刺鼻氣味。
房樑上的粗麻繩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寂靜的雨夜裡迴盪。
軍統的兩個行動特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屍體放了下來，平鋪在鋪著青磚的地板上。
林桃蹲下身，動作熟練地翻開死者的眼瞼，又用手指仔細撫摸著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勒痕很深，呈紫紅色，環繞著整個頸部，邊緣有明顯的皮下出血點，屬於典型的縊死特徵。
鄭耀先則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揹著手在屋裡慢吞吞地轉悠。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衣櫃、桌上倒塌的茶杯，最後停在了靠街的那扇木質木窗的銅插銷上。
插銷的邊緣，有一道極其細微、卻非常平整的劃痕。
鄭耀先湊過去看了一眼，用手指在劃痕上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劃痕深而窄，木屑的斷口極其新鮮，絕對不是普通鐵撬棍弄出來的，倒像是某種極薄、極鋒利的東洋短刀在撥動插銷時留下的痕跡。而且，空氣中隱約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櫻花香，那是特高課特工常備的一種高階日式香膏味道。
他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眼神微微收縮，卻沒有立刻出聲。
“六哥，你看這遺書。”宋孝安將桌上的遺書用白紙包著遞了過來。
遺書是用派克鋼筆寫的，字跡略顯凌亂，但確實是吳世昌的草書風格。內容是吳世昌自陳三年前因為貪財，收受了紅黨上海地下交通線的賄賂，利用職務之便，為紅黨特工簽發了特密級火漆封籤和N-0941機要箱的匯款單。如今東窗事發，深感對不起戴老闆的知遇之恩，只能以死謝罪。
在遺書的落款處，端端正正地寫著一排軍統內部的防偽驗證口令：
【局本部機要室，驗證碼：江河萬古流】
林桃走過來，看著那封遺書，眉頭緊鎖：
“字跡確實是吳世昌的。自殺用的麻繩也是他家裡的。看來他是知道我們要來，畏罪自殺了。這也算給處座和中統那邊一個交代了。”
鄭耀先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踩滅，轉過臉，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林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組長，你也是本部機要室出身的老特工了。你覺得這驗證碼，符合規矩嗎？”
林桃愣了一下，再次低頭看向那排字：
“江河萬古流……這是局本部機要室三年前使用的通用驗證口令，格式並沒有錯啊。”
“格式是沒錯，但時限錯了。”
鄭耀先湊近林桃，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吳世昌雖然三年前調離了機要室，但他作為總務處副處長，每年還要參加本部的內部安全甄別。半個月前，戴老闆親自簽署了第十西號保密令，將所有機要室驗證口令的綴尾格式從‘水字輩’改成了‘山字輩’。吳世昌是個極其謹慎的人，他在機要室幹了五年，保密規矩己經融進了骨子裡。如果他真的是寫遺書自殺，以他的職業本能，絕對會使用最新的‘山字輩’口令，而絕不可能寫出三年前的舊口令。”
林桃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也是特工訓練班畢業的精英，立刻明白了鄭耀先話裡的深意。
寫這封遺書的人，知道吳世昌的字跡，也千方百計查到了軍統三年前的驗證口令。但兇手並不知道軍統半個月前剛剛在極小範圍內進行的內部口令微調！
“這是……偽造的。”林桃的聲音有些發乾，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吳世昌是被人殺了之後掛上去的。兇手為了讓我們相信他是自殺，故意逼他寫下或者模仿了他的字跡，寫了這封遺書。”
“聰明。”鄭耀先讚許地笑了笑，接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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