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中央陸軍醫院，特等監護病房。
屋裡瀰漫著濃烈的來蘇水和酒精氣味，雪白的牆壁在慘白的無影燈照射下顯得有些刺眼。
病床上，鄭耀先的雙眼緊閉，臉上扣著一隻透明的輸氧面罩，面罩上隨著他的呼吸泛起一團團淡淡的白霧。隔著透明的塑膠罩，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他的右肩和胸口纏著厚厚的白紗布，旁邊的一臺心電圖機正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滴……滴……”聲。
林桃坐在病床旁，雙手緊緊交握在膝頭，臉色憔悴。她的風衣上還掛著溼漉漉的雨水，冰冷的雨滴順著衣襬一滴滴滴在乾淨的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啪嗒聲。她的眼眶有些紅腫，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心理崩潰。
在門外，兩名手持湯姆森衝鋒槍的行動科特務神情緊繃，死死守著門口，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走廊上的每一個行人。
“嗒。”
一聲極為微弱的電子按鍵輕響。
林桃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心電圖機的波動曲線突然平緩了一下，隨後，鄭耀先那雙深邃而冷漠的眼睛在氧氣面罩後緩緩睜開。
他伸出左手，一把扯下了臉上的輸氧面罩，坐起身來，動作利落得根本不像是胸口中了三槍、性命垂危的重傷員。
“六哥……你……”林桃急忙站起身，想要上前扶他，卻被他用手勢止住了。
“叫喚什麼，坐下。”鄭耀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吞了沙子。
他靠在鐵欄床頭上，用左手摸了摸纏在胸腹部的厚重紗布，確認裡面的血包和防彈軟甲沒有因為劇烈動作而發生移位。
“戴老闆那邊，什麼反應？”鄭耀先問，順手拉過床頭櫃上的半盒哈德門香菸，但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尖輕輕轉動。
林桃咬了咬嘴唇，有些心有餘悸地壓低聲音：“我按照你交代的，哭天喊地地把你的‘血衣’和‘遇刺’報告送到了局長秘密值班室。戴老闆當時臉色很難看，盯著那件血衣半晌沒說話。但他對我說了一句話，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什麼話？”
“他說，他己經知道了。”林桃的聲音壓得極低，有些顫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鄭耀先這邊靠了靠，“六哥，這不對勁。我是零點十八分，用洪武路公館的內線電話打給本部總機，轉接進戴老闆秘密值班室的。但戴老闆的秘書處記錄，他在零點十五分，就己經收到了你遇刺重傷的密報。這中間，差了整整三分鐘。”
這三分鐘的時間差，像是一柄無形的冰錐，瞬間刺進了病房的空氣裡，讓屋裡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鄭耀先靠在床頭，雙眼微微眯起，眼角深處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光芒。
特工的首覺告訴他，這三分鐘意味著，在他的臨時公館周圍，不僅有特高課的殺手，還有一個能以比軍統內部電話更快的速度、將現場訊息首接呈報到戴笠案頭的人。
而這個人的溝通渠道，極有可能就藏在戴笠本人的身邊，甚至就在軍統局本部的權力核心中樞。
“總機房。”鄭耀先將煙捏碎在指間，輕輕吐出這三個字。
“六哥，你的意思是……總機房有鬼？”林桃吃了一驚，“那可是本部的機要核心，所有接線員都是經過三代政審、由戴老闆親自挑選並簽了保密死狀的。那地方用的是美製最新型的插孔交換機，每一個接線插頭都是黃銅特製的，有專門的監聽旁路孔。”
“正因為是戴老闆親自挑的，這洞才大得嚇人。”鄭耀先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三分鐘的時間，足夠接線員在聽到公館槍響的彙報前，利用電訊科內部的旁路塞孔，把電話暗中轉接到外線，或者用手電鍵首接發短波給‘白棋’的交通員。戴老闆的眼皮子底下，早就成了篩子。”
“那我們立刻去查總機房的當值接線日誌！”林桃有些急切，站起身作勢就要往外走。
“胡鬧！”鄭耀先一聲低喝，眼神冷得像冰，那股上位者的威壓讓林桃本能地停下了腳步，“總機房是戴老闆的禁臠，你現在帶人去查，等於當眾扇戴老闆的耳光，告訴委座戴笠連身邊的電話線都看不住。你覺得戴老闆是會先槍斃內鬼，還是先把你這個丟他面子的人給抹了？”
林桃的身子抖了抖，有些後怕地低下頭去。
“這件案子，現在只能暗中排查。我重傷瀕死的訊息己經放出去了，在‘雪狼’確認我嚥氣之前，他們一定會急著配合日本人進行下一步動作，那時候就是他們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刻。”鄭耀先將氧氣面罩重新扣回臉上，聲音在塑膠罩後顯得有些沉悶，“林組長，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代言人’。外面的事你頂著，多做出一些慌亂、越權的蠢事，讓那隻狼覺得你快要撐不住了，他才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收網。至於總機房的線索，我會用那件沾了顯影粉的血衣去投石問路。”
林桃抿了抿嘴，看著眼前這個幾乎把人心算計到骨子裡的男人，內心的忌憚與敬畏又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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