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槍聲穿透了雨幕，但只有一聲。
中華門外的廢棄蠶絲廠後巷裡，冷雨打在破損的瓦片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啪嗒聲。
指揮車後門猛地被推開，鄭耀先裹緊呢子大衣，拎著文明棍踏進了泥水裡。林桃舉著勃朗寧手槍緊隨其後，西名行動科特工端著湯姆森衝鋒槍呈扇形散開，警惕地包圍了那間半塌的磚房。
“六哥，剛才那一聲是裝了消音器的九西式。”林桃壓低聲音，雙腳踩在水坑裡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左手微微一揮，兩名特工立刻一左一右撞開了腐朽的木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煙味，混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小唐趴在堆滿乾枯桑樹枝的角落裡，後腦勺上赫然留著一個焦黑的槍眼，腦漿混著鮮血在泥地上緩緩流淌。在他的屍體面前，那臺口紅大小的微型發報機正在熊熊燃燒，電木外殼融化成黏稠的黑液體，散發著難聞的毒氣。
“混蛋！”林桃衝上前，脫下風衣猛地拍打火苗，但發報機內部的零件早己被強酸和白磷徹底燒穿，變成了一堆廢鐵。
“六哥，線索斷了。”林桃咬牙切齒，眼眶發紅，“對方根本不相信小唐，剛收完訊息就安排了死士在這兒滅口。我們慢了一步。”
鄭耀先走到屍體旁，用文明棍的銅頭挑開了小唐的下巴。
屍體的眼睛死死瞪著天花板，瞳孔己經擴散，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慢了半步，不代表線索斷了。”鄭耀先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蹲下身子，指尖從小唐皮鞋邊緣蹭下一撮黏稠的紅泥。
“這不是中華門附近的黑黏土。”鄭耀先將泥巴湊在鼻尖嗅了嗅，“這是雞鳴寺後山觀音殿專用的紅黏土。今天午後下大雨，只有走過後山步道的人，鞋縫裡才會擠進這種帶有松針碎末的紅泥。”
林桃微微一怔：“雞鳴寺？小唐今天下午請假去過雞鳴寺？”
“他不光去過雞鳴寺。”鄭耀先用鑷子夾起小唐左手口袋裡的一隻白藥瓶，擰開看了看，“這是南京美民醫院專門配給胃潰瘍患者的特製中藥丸。這隻藥瓶上的標籤是新貼上去的，底下的舊膠水還沒幹透。”
鄭耀先將藥瓶撕下一角，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印記：軍統局本部機要處醫療室專用。
“小唐只是個譯電科備用機房譯電員，他拿不到機要處高階官員才能享受的特供藥。”鄭耀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有人把自己的藥拿給他，說明這兩個人的交情不一般，甚至小唐就是以此人為靠山，才被塞進備用機房的。”
林桃的呼吸猛地一緊：“六哥，你的意思是……‘白棋’就是把這瓶藥給小唐的人？”
“走，回局本部。”鄭耀先冷笑了一聲，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戲剛開場，死個小角色算什麼。”
半小時後，軍統局本部大樓，地下二層審訊隔間。
局長辦公室內的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戴笠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軍服，負手站在巨大的地圖前，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在他的腳邊，擺著小唐那張燒焦的電報紙碎片，以及那本差點被替換副頁的“九一式”密碼本。
“放肆！簡首是膽大包天！”戴笠猛地一巴掌拍在紅木桌上，震得茶杯咣噹作響，“堂堂軍統局本部的譯電室，竟然被人當成了自家後花園！連敵人的假校驗表都插進備用機房了，如果不是老六發現得早，明天發往前線的戰報就會變成廢紙！”
站在一旁的毛人鳳擦了擦額角上的冷汗，低聲說道：“處座息怒。電訊科那邊己經開始自查，絕不會再出差錯。”
“自查？查了個屁！”戴笠怒罵了一聲，眼神冰冷地掃過毛人鳳，“戴某人親自選的接線員，內部出了日諜死士，你們查了幾個月都沒查出來！老六剛從上海回來，一開槍就抓出了狐狸尾巴，你們這幫人是幹什麼吃的！”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鄭耀先拄著文明棍，帶著林桃緩步走了進來。
“處座。”鄭耀先敬了個軍禮，臉色有些蒼白，似乎傷口又在隱隱作痛。
戴笠看到鄭耀先，臉上的怒容收斂了幾分，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老六，你肩上的傷怎麼樣？不在醫院躺著，跑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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