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停，軍統局本部大樓的三樓隔音夾層裡一片漆黑。
這裡緊挨著電話總機室的牆背，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樟腦丸和橡膠絕緣漆的怪味。
鄭耀先斜靠在一張木矮凳上，大衣領子豎得很高。在他的面前，那張斑駁的漆木小方桌上擺著一部年代久遠、手搖式的磁石監聽話盒。兩根細小的黃銅銅絲從牆縫的微小眼孔裡悄悄穿過，首接並接在了總機室主交換機底部的長途專線端子上。
林桃縮在暗沉沉的陰影裡，雙手死死握著耳機，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六哥，這種古董級的磁石監聽器，能比美製電子旁路插孔好用？”林桃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疑慮與不安。
“美製的交換機太精細，稍微有一點電流波動，對方的高階接線員就能聞出味來。”鄭耀先閉著眼睛，指尖在小方桌上徐徐敲擊，發出微弱而有節奏的清脆聲響，“磁石話盒雖然音質渾濁，但它走的是最原始的電磁感應。哪怕對方用手電鍵在內線上拍短波，這銅絲也能震出動靜。特工搞技術，越是老掉牙的舊套路，有時候越能打死自以為是的能人。”
林桃抿了抿嘴，不再說話，雙眼死死盯著桌上電位計那根細長的紅色指標。
此時的總機室內，幾十名值班接線員正在高高的插孔面板前飛速忙碌，金屬插頭拔插的喀噠聲此起彼伏。
突然，鄭耀先睜開眼，從林桃手裡接過了另一隻單耳耳機。
“林組長，準備好的戲臺，該上場了。”鄭耀先冷淡地吩咐。
林桃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皺，轉身上了樓梯，步履沉穩地走進了戴笠秘密值班室外間的內線電話亭。
片刻後。
在磁石監聽話盒裡，傳來了林桃略帶急切與興奮的聲音，聲音透過局本部第三號加密專線首接接入戴笠的案頭：
“處座！我是林桃！剛才行動科從中華門廢蠶絲廠後巷搜出了一盒未燒燬的膠捲！經過鑑證科緊急顯影，那是一份被偽造的趙簡之‘通敵簽署書’！真相大白了！趙隊長是被‘白棋’陷害的，他根本沒有洩密！”
電話那頭傳來了戴笠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拍桌子的悶響：“拿過來！戴某人要親自過目！”
“是！處座，我這就把證據送過去。今晚十二點之前，就可以簽發放人命令，把趙隊長從二號禁閉室放出來了！”
話音落下，內線電話結束通話。
隔音夾層裡，鄭耀先戴著皮手套的指尖微微一停。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
這一齣戲，是他專為“白棋”量身定做的誘餌。
在日諜南京網的全域性謀劃中，趙簡之是必須被釘死在通敵叛國恥辱柱上的絕佳替罪羊。一旦趙簡之被洗清嫌疑放出來，不僅特高課在軍統內部製造輿論撕裂的計劃會徹底破產，連帶“白棋”為了栽贓趙簡之所留下的諸多破綻也會被重新翻出來。
日諜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趙簡之活著走出二號禁閉室。
“六哥，話我己經按照你的意思全部說出去了。”林桃輕手輕腳地回到了夾層，有些口乾舌燥，眼神緊緊張張，“‘白棋’真的會因為趙簡之要被釋放而急著動手嗎？萬一他沉得住氣呢？”
“特工博弈，最怕的就是計劃之外的突發變數。”鄭耀先重新戴上耳機，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白棋藏得再深，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就會有他的軟肋和底線。趙簡之就是踩在他氣管上的那隻腳。他今晚要是不動，明天等戴老闆見到那份假證據，他就再也沒有下手的機會了。”
“可戴老闆那邊……”林桃有些後怕地低聲問道，“我們假傳聖旨，拿戴老闆當槍使，回頭戴老闆要是追究起來……”
“拿戴老闆當槍？”鄭耀先嘲弄地笑了笑，菸頭在黑暗裡泛起一抹微弱的紅光，“戴老闆比誰都想抓住‘白棋’。他今晚捱了這一槍，心裡比誰都火大。只要能抓出白棋，老子就是把局長辦公室給砸了，他戴雨農也得笑著給老子遞茶。”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擺鐘發出一聲聲單調而沉重的喀嗒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