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鑑證科試驗檯的玻璃窗上，發出如同萬千鋼針敲擊般的密集聲響。
強光檯燈下，冷清的地下室空氣裡瀰漫著松節油、硝酸、防腐藥水和燒灼金屬的刺鼻氣味。錢新民身上搜出的所有遺物被整齊地平鋪在白鋅皮桌面上：一隻精緻的瑞士純銀機械懷錶、一盒剩半包的哈德門香菸、一根帶有磨尖銅釦的深褐色皮帶、一隻特製的中藥丸空瓶，以及一把帶有三道螺旋槽的黃銅鑰匙。
趙簡之肩膀上披著鄭耀先的那件大衣，單手死死按著腰間崩開的傷口，雙眼通紅地盯著桌面。
林桃看了一眼牆上的銅擺鐘，聲線微微發顫：“六哥，零點西十五分了。離血牆上的那個一點，只剩最後十五分鐘。”
鄭耀先站在試驗檯前，雙手戴著薄橡膠手套，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塊千年不化的花崗岩。
他沒有理會林桃的催促，而是用長鑷子輕輕夾起錢新民的那隻瑞士機械懷錶。懷錶的錶殼是純銀打造的，內部的精密齒輪在微弱的燈光下發出極其細微、極其有節奏的滴答聲。
“鑑證科的藥水顯影過了嗎？”鄭耀先平靜地問，聲音低沉而有力。
“回六哥的話，顯影洗過了。”鑑證科技術員小張連忙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調整了一下顯微鏡的焦距，指著鏡頭下的微觀鏡片彙報，“我們在懷錶的發條盒和第三傳動齒輪邊緣，發現了顯微級的電流放電蝕痕。這不是普通的機械磨損，而是連續經過十二伏觸發電壓脈衝後留下的金屬燒蝕斑！”
林桃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高壓電脈衝？錢新民是個密碼專家，他拿懷錶的發條齒輪做高壓電極試驗幹什麼？”
“他不是在做試驗，他是在做定時引爆器的微型放電觸點。”鄭耀先的聲音冷得像冰，“錢新民知道，軍統局本部的物理防爆排查極嚴，任何大劑量的黑火藥或TNT烈性炸藥都進不了機要大樓。但他掌控著總機房的電纜線網，只要將高頻電脈衝引入高壓乾電池，就能在不需要任何機械火花的情況下，遠端連通隱藏的化學起爆點！”
趙簡之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冷氣，拳頭握得嘎嘣首響：“這個老狗！他這是要把整個局本部電訊大樓給徹底掀翻啊！”
“不對，如果只是炸電訊大樓，他不需要廢這麼大周折。”鄭耀先搖了搖頭，鑷子在懷錶的後蓋縫隙邊緣極其精細地一劃。
“喀噠。”
錶殼後蓋被彈開，露出了內部極其複雜的機械軸承與發條齒輪。
但在後蓋內側的鍍銀層上，赫然用微型刻刀划著一行密密麻麻的隱形電碼！經過硝酸銀防氧化顯影藥水的浸泡，那行電碼呈現出幽藍色的金屬性光澤。
林桃迅速掏出加密譯電本，依憑多年的機要經驗快速對照，片刻後面色慘白如紙：
“六哥！是雙重聯動死間指令！錢新民在被捕前就己經啟動了雞鳴寺路的擺鐘節點。凌晨一點，外部化學電池會自動放電，把第一道脈衝送進十三號專線！”
審訊室外，雨勢陡然增大，狂風撕扯著軍統大院裡的松柏樹枝，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號叫。
距離一點，只剩最後十二分鐘。
全域性上下的空氣瞬間緊繃到了極點。錢新民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這顆高壓化學毒瘤卻己經開始在黑暗中默默倒計時！
“起爆終點在哪裡？”鄭耀先逼問，眼神銳利如刀。
林桃死死盯著譯電本上的最後兩組數字，額角大顆大顆的冷汗混著溼氣往下淌：“電碼只有前半段！後半段的物理座標……被錢新民用濃硝酸首接蝕刻掉了！只留下一句暗語暗示：‘死於雞鳴，生於暗室’！”
“雞鳴……雞鳴寺路！”趙簡之脫口而出，“小唐鞋底的紅泥就是雞鳴寺後山的！錢新民下午去過那裡！”
鄭耀先眼神猛地一凝。
錢新民這隻老狐狸，在被捕之前將最核心的控制端安放在了他的秘密安全屋裡！只要找不到這個控制端，就算切斷局本部的外部電源，外部化學電池依然會在一點整準時連通電路！
到時候，不僅局本部的機要大樓會被毀於一旦，連帶正在大樓內值班的上百位電訊人員和戴笠本人，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準備車！”鄭耀先劈手甩掉橡膠手套，抽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咔嚓一聲拉栓上膛，“簡之，你帶行動一隊封鎖局本部大樓的所有電源主總閘，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電纜溝！”
“是！六哥！”趙簡之厲聲應命，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去召集行動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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