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重型禁閉室的鐵柵門滴落,在積水裡濺開一朵朵混著泥腥味的濁花。
重鎖喀噠一聲被幹事拔開,沉重的鐵門緩緩向外推開,發出令人發酸的摩擦聲。
趙簡之跛著腳,從陰暗潮溼的死牢裡挪了出來。
他身上的軍裝早己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皮鞭抽打的紫黑血痕。整整七天七夜,在這間不見天日的重刑禁閉室裡,他承受著通敵叛國嫌疑的絕望與同僚殘酷的審訊。最讓他痛心刺骨的,不是肉體上的折磨,而是六哥鄭耀先此前親自下令封鎖他、甚至對他不聞不問的冰冷態度。
趙簡之單手扶著潮溼的牆壁,每走一步都疼得嘴唇發白。
當他踏出禁閉室大門的那一刻,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在軍統大院空曠的跑道中央,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撐著一把黑色油紙傘,孤零零地立在雨幕之中。
鄭耀先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大雨裡。在他身後的廊簷下,林桃手握檔案袋,眼神複雜地佇立著。
趙簡之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雨水中的鄭耀先,眼眶瞬間通紅,嘴唇劇烈顫抖著,卻硬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委屈,他困惑,甚至在無數個漆黑的深夜裡,他曾痛苦地想過,是不是自己真的被六哥當成了棄子。
鄭耀先收起油紙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自己的頭髮。
他邁開腳步,徑首走到趙簡之面前。看著趙簡之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鄭耀先的雙眼微微一暗。
“六哥……”趙簡之沙啞地開口,嗓子乾涸得像要冒煙。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解開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釦子,脫下那件帶著體溫的大衣,親手披在了趙簡之單薄傷痕累累的肩頭上。
大衣很重,帶著熟悉的菸草味與溫暖。
“六哥不打得狠一點,錢新民怎麼敢放心把你當成替罪羊?”鄭耀先抬起手,拍了拍趙簡之溼漉漉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有力,“六哥要是不把你關在最黑的地方,日諜的爪子怎麼會從總機房裡伸出來?”
趙簡之渾身劇烈一震。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擊碎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痛苦與迷茫!
原來這一切都在六哥的算計之中!
六哥不是放棄了他,而是將他放在了最危險也最關鍵的棋眼上!用他的“通敵嫌疑”誘出了潛伏在軍統中樞最高層的大魚“白棋”!
“六哥!”趙簡之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情緒,這個在刑訊室裡受盡酷刑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的硬漢,在這一刻眼眶崩裂,大顆大顆的熱淚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他單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泥水裡。
鄭耀先劈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將他提了起來。
“站首了!”鄭耀先眼神如鷹般銳利,字字鏗鏘,“我鄭耀先帶出來的人,脊樑骨永遠不能彎!這天下誰都可以懷疑你趙簡之通敵,但我老六知道,你骨子裡淌著的是軍統的血!是我鄭耀先的兄弟!”
趙簡之死死咬著牙關,重重地點頭,眼裡的委屈徹底化作了誓死效忠的熾熱狂潮。
在這一刻,上海站舊部鐵三角的紐帶,經過這場死獄的淬鍊,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不可摧。
廊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