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訊室裡的水滴聲極慢，每隔三秒啪嗒響一聲。
頭頂上兩百瓦的碘鎢燈散發著令人眩暈的慘白強光，死死打在錢新民的臉上。他的雙手被重型鐵鎖鏈牢牢固定在鑄鐵刑椅上，身上的西裝己被鞭子抽碎，透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林桃站在暗處，手裡拿著筆錄本，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鄭耀先斜靠在審訊桌前，把玩著一隻黃銅打火機。打火機的蓋子開合，發出清脆而單調的咯噠聲。
“錢副處長，半個鐘頭過去了。”鄭耀先吐出一口菸圈，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情緒，“你的胃潰瘍藥在桌上。只要你開口把‘白棋’的下線名單交出來，這中藥丸你隨時可以拿回去服下。”
錢新民耷拉著腦袋，嘴唇乾裂流血。他艱難地抬起頭，那雙浮腫的眼睛越過燈光，死死盯著鄭耀先。
“鄭耀先……你不用在我面前裝聖人。”錢新民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以為戴雨農真的信任你？你從上海帶回來的那些功勞，在他眼裡不過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戴雨農多疑成性，你越是表現得算無遺策，他心裡就越害怕你！”
林桃握筆的手微微一緊，眼神下意識地看向鄭耀先。
錢新民的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冷笑：“你在上海搞了那麼多大動靜，偏偏每次都能化險為夷。中統的徐百川動不了你，特高課的井上雄一拿你沒辦法，連我這個掌握總機房的‘白棋’都栽在你手裡。老六啊，你難道不覺得你太完美了嗎？”
“錢新民，你少在這兒信口雌黃！”林桃厲聲中斷他的話，“六哥是在為局裡盡忠，你少用這種拙劣的圈套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錢新民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冰冷潮溼的石牆間迴盪，“林組長，你也是戴雨農派去上海督查他的吧？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心裡難道就沒有懷疑過？周志乾這個名字，在軍統密檔裡掛了整整三年！三年前上海地下黨組織遭毀滅性打擊，偏偏有一個代號‘風箏’的臥底憑空消失！鄭耀先，周志乾是不是你，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審訊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水滴的聲音彷彿被無限放大。
林桃的呼吸停滯了半秒，目光緊緊鎖在鄭耀先的臉龐上。錢新民丟擲的這個秘密，是軍統內部多年來秘而不宣的禁忌。
鄭耀先的面色極其平靜。他緩緩按滅了手裡的香菸，站起身來。
皮鞋踩在溼漉漉的地磚上，發出沉重的啪嗒聲。他走到錢新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的機要處副處長。
“說完了？”鄭耀先語氣冷漠。
錢新民眼皮一抖，似乎沒料到鄭耀先會有這種反應。
“錢新民，你犯了個致命的錯誤。”鄭耀先伸出食指，輕輕彈了彈錢新民耳朵上的軟骨，“玩技術，你是行家。但玩人心，你連給老子提鞋都不配。”
鄭耀先轉身從桌上拿下一疊厚厚的卷宗，重重拍在錢新民面前的鐵板上。
“你以為你用周志乾這個假名就能嚇退我？”鄭耀先冷笑著翻開卷宗，“三年前周志乾的檔案是我親自封存的，那是處座密令設立的特號偵查線。你以為你偷偷調閱過幾頁附件，就能拿來當做挑撥的資本？你今天在總機房拍出的那段電碼，走的是特高課在南京下關水上警察局的私用頻段。你賬號下在香港滙豐銀行的那三萬美金紅利，戶名是用你老家小妾的名義開的。”
錢新民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些秘密是他埋得最深的底牌，連特高課內部也只有少數幾人知曉！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錢新民眼珠暴凸，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因為你在上海動手腳的時候，老子就在你背後看著。”鄭耀先俯下身，湊到錢新民耳邊，“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你在電訊科第三號收發臺留下的那組雙重校驗碼，早在半個月前就被我截獲了。我之所以一首沒動你，就是在等你自己跳進網裡。”
錢新民渾身劇烈顫抖，鐵鎖鏈拉扯出尖銳刺耳的碰撞聲。
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屏障，他在戴笠眼皮底下潛伏數年的驕傲，在這一刻被鄭耀先用最首接、最殘酷的方式擊得粉碎！
“林組長。”鄭耀先退後一步，聲音冷硬如鐵，“給錢副處長上烙鐵。他如果半分鐘內不交代下線，就按局裡的規矩，先燙掉他三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