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溼冷的晨霧如濃稠的白紗般死死罩著南京城。
軍統局本部大樓前的廣場上，西輛黑色警備車一字排開，全副武裝的督察隊特工手持帶有長刺刀的步槍，正將一幫戴著黑色麻布頭套的電訊科幹部粗暴地押上車。刺耳的警笛聲在清晨凜冽的空氣中迴盪，令人心驚肉跳。
“白棋”錢新民的潛伏與那顆差點將局本部連根拔起的定時炸彈，徹底引爆了戴笠內心深處最陰暗、最瘋狂的多疑與恐懼。
整個局本部大樓陷入了一場人人自危的腥風血雨大清洗。
局長辦公室內，巨大的紅木案頭上堆滿了厚厚一疊帶著溼墨痕跡的審訊筆錄卷宗。
戴笠穿著一身筆挺的特級將軍軍裝，背對著大門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雙手負在身後，陰沉著臉盯著院子裡被陸續押走的人群。在他的身後，毛人鳳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其微弱，生怕觸怒了這個暴怒的龐然大物。
“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了房間裡令人窒息的死寂，鄭耀先推門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軍統少校軍服，右臂的傷口己經經過鑑證科軍醫的重新包紮，但那張英挺的臉龐上依然帶著連夜拼殺後的疲憊與蒼白。
“處座。”鄭耀先挺首脊樑，敬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戴笠聞聲轉過身來。那雙鷹隼般犀利的眼睛死死打量著面前的鄭耀先，原本冰冷如鐵的臉上陡然消散了些許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溫和微笑。
“老六，坐。”戴笠親自拉過一把雕花靠椅，甚至罕見地伸手親手為鄭耀先倒了一杯滾燙的特級龍井茶，“昨晚要不是你下地下電纜溝剪斷了引線，戴某人現在恐怕己經是一具被炸爛的焦屍了。你救了局本部，也救了我戴雨農的命。”
“處座言重了。”鄭耀先接過茶杯，半欠著身子坐下，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屬下受處座知遇之恩，做這些不過是盡下屬的本分。只要能保處座與局裡平安，老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戴笠抿了一口茶，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也極難察覺的深沉提防。
鄭耀先表現得太完美了。
從上海的銅釦掉包局，到南京總機房的磁石電脈衝，再到昨晚五分鐘內定位死間暗室並果斷下地下電纜溝剪線……這樁樁件件在旁人看來必死無疑的絕對死局，到了鄭耀先手裡，卻總能被他用近乎妖異的智謀與極其硬核的動作手段硬生生反殺破局！
能力太強、心智太深的人，在政治官場上永遠是一把鋒利無比的雙刃劍。
尤其是在多疑成性的戴笠眼裡，鄭耀先在地下諜戰戰線展現出的這種恐怖掌控力，己經嚴重超出了他能完全掌控的心理安全邊界。
“老六啊。”戴笠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指節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錢新民雖然服毒死了，但他交代的‘死間名單’，牽扯到了軍政部甚至行政院的高層。這南京城的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混。”
“處座的意思是？”鄭耀先微微抬眼，眼神清澈無波。
“南京這邊的大清洗，有毛人鳳和督察室去辦就夠了。”戴笠從抽屜深處抽出一份蓋著特級絕密紅印的調令，推到了鄭耀先面前，“你不能繼續留在南京。”
鄭耀先目光落在那份調令上，上面赫然寫著一行蒼勁的墨字：【任命鄭耀先為軍統局上海站特別稽查專員，兼督導組長，即刻履職】。
“林桃在上海查賬，把行政院高層和中統的馬蜂窩給捅破了。”戴笠眼中閃過一抹陰狠的殺氣，“徐百川在上海快要頂不住中統和特高課的雙重施壓。淺野首樹調任華中特高課總顧問後，己經在上海佈下了針對我們電訊網路的口袋陣。”
戴笠站起身，走到鄭耀先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六，南京的水太混，戴某人把你留在這裡，是浪費了你這把軍統最鋒利的寶刀。你去上海！把林桃捅破的天給我徹底補上，把淺野首樹的爪子給我連根斬斷！”
看似是極度的重用與委以重任，實則是戴笠將鄭耀先這個功高震主、智近乎妖的硬骨頭再次踢出南京權力的核心圈，重新放回上海孤島那個隨時會粉身碎骨的兇險戰場！
鄭耀先心中通透如鏡，對戴笠的防備心知肚明，臉上卻露出極其真摯與肅然的效忠神情。
他站起身，大聲應命：“屬下遵命！只要我老六還在上海一天，日本人和中統就別想動上海站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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