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軋鋼廠各個車間的機器轟鳴聲剛弱下去,換班的工人們就端著搪瓷缸子,三三兩兩湊到牆角的長條凳邊,腳邊還放著半涼的飯盒。
鉗工大劉往缸子裡續了點熱水,吹開浮在表面的茶葉沫子,先開了口:“哎,你們這兩天路過菜市口宣傳欄沒?我昨天買菜的時候瞅見了,名字明晃晃的,就是咱們廠的易中海。”
旁邊的小李“噗嗤”一聲笑出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誰沒看見啊!以前我還總跟我媳婦說,咱們車間易師傅手藝頂尖,為人又公道,是廠裡少有的老師傅,現在想想,我那話真是打自己臉。”
老周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塊擦機器的棉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說易中海這老頭,安的什麼心啊?看起來人模狗樣的,背地裡這麼陰損。人家何雨柱一個大小夥子,身強力壯,食堂大廚的工作多吃香,好好相親相了二十次,次次都黃了,原來全是被他在暗地裡攪黃的,這不等於硬生生斷人家的香火,毀人前程嗎?”
大劉把搪瓷缸子往凳子上一放,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眼裡的八卦勁:“還能安什麼心?我跟他住一個衚衕快十年了,他傢什麼情況我門兒清——兩口子沒兒沒女,老了怕沒人管。他心裡早就打好算盤了,就想把傻柱這實誠孩子綁在身邊當養老工具。先讓秦淮茹用那些補個補丁、遞碗熱水的小手段把人套住,慢慢磨掉他娶媳婦的心思,以後等他老了動彈不了,直接讓傻柱順理成章給他養老送終,這算盤珠子打得,十里八鄉都聽見響兒了,比誰都精!”
小李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難怪啊!以前我看著傻柱天天顛顛兒地往賈家送菜送飯,還覺得這孩子傻得冒泡,放著自己的好日子不過,非要去貼補別人家。現在才知道,這背後全是易中海地攛掇。這老頭,心也太歹毒了,專挑老實人坑!”
幾個人正聊得熱火朝天,休息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車間趙主任黑著臉站在門口,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主任敲了敲易中海放在牆角的工具箱,聲音沉得像石頭:“易中海,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易中海手裡的棉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就白了,低著頭跟在趙主任身後,往僻靜的辦公室走,連工友們投過來的目光都不敢接。
車間主任辦公室門被輕輕關上,辦公室裡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車間主任指著易中海的鼻子大罵道:“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也是咱們廠的八級鉗工,當了十幾年的老先進,平時我在大會小會上,沒少拿你當正面典型表揚。現在倒好,全廠都在傳你的醜事,你讓我這個車間主任的臉往哪兒擱?讓咱們整個車間的風氣往哪兒帶?”
易中海蜷縮在對面的木頭椅子上,頭埋得快貼到膝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主任……我錯了,我一時糊塗。”
“糊塗?你這是一時糊塗嗎?你背地裡攪黃人家二十次相親,算計了人家小夥子好幾年!我告訴你,廠裡研究過了,這個月的全部獎金,全部扣掉。還有,下週的全廠職工大會,你必須上臺,當著幾千號工友的面,做最深刻的公開自我批評,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給全廠一個交代。”
易中海猛地抬起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憋成了難看的紫青色,嘴唇動了半天,半個求情的字都沒敢說出來,只能重重地垂下腦袋:“……我知道了,我聽廠裡安排。”
出了趙主任辦公室的門,易中海攥著袖口垂著腦袋,一路埋著腰快步往車間走,一路上碰到迎面過來的工友,都趕緊側身把路讓開,連招呼都不敢打,只聽見背後隱約飄來幾句竊竊私語,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後背上,扎得他渾身發僵,腳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連路都走不踏實。
等到快下班的時候,這件事像是長了翅膀,早就傳遍了整個軋鋼廠,連廠門口看門的門衛大爺蹲在傳達室門口,都在跟來換班的同事唸叨易中海這事兒。
易中海收拾好工具,磨磨蹭蹭等到車間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低著頭溜出車間,沿著牆根兒往家走,一路上專挑人少的衚衕走,就怕碰到相熟的街坊打招呼,哪成想偏偏在衚衕口碰到了幾個拎著菜籃子的老街坊,人家看見他,原本熱熱鬧鬧說話的聲音一下子就停了,齊刷刷把目光投到他身上,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好奇,等他低著頭快步走過去,身後立刻就炸開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說得全是他那檔子醜事。
易中海的手都在抖,一路狂跑,幾乎是逃著進了四合院,一路上,全是關於他易中海的議論聲:“缺德玩意兒啊,整天在我們面前裝好人,裝了一輩子,這下裝不下去了吧!坑害人家小夥子,損陰德喲!”
易中海剛進,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譚秀榮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淚,看見他進來,忍不住哭罵起來:“我從前就跟你說,別天天去算計人家,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名聲全毀了,我去買個菜,都被一群婦女追著打!”
易中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屁股癱坐在門檻上,看著牆上被老伴兒撕下來一半的獎狀,碎紙落了一地,心裡又悔又恨,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他原本盤算著靠著傻柱養老送終,卻沒成想一步錯步步錯,把自己半輩子攢下的臉面和榮譽全都搭了進去,這會兒別說讓傻柱養老了,他自己能不能抬著頭在廠裡繼續幹下去都成了問題。
沒過兩天,街道辦的人也找上門來,把易中海叫到中院,對著全院子的街坊,又把這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撤銷了他院裡居民代表的身份,臨走的時候還跟院裡的街坊說,讓大家都監督他改過。
從那之後,四合院再沒人願意主動跟易中海說話,以前逢年過節還有街坊提著東西來跟他請教鉗工手藝,現在別說請教了,連遠遠看見他都要繞著走,連一向跟他走得近的秦淮茹,也躲著他走,只有被逼得沒辦法了,才低著頭上來說兩句話,再也沒有從前熱乎勁兒。
等到一週後的全廠職工大會,易中海攥著自己寫了三頁紙的檢討書,站在幾千人的禮堂臺上,底下黑壓壓一片全是人頭,各種各樣的目光投過來,看得他腦子發懵,握著稿子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半天才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得連臺上的擴音器都傳不出去。好不容易唸完檢討書,他低著頭快步走下臺,連廠領導的總結髮言都沒聽完,就繞著小路回了家,把自己關在東廂房裡,整整躺了兩天,連門都沒出。
這麼一來,整個東區甚至整個四九城,幾乎全都知道易中海乾的絕戶事情,誰提起他都要啐一口,說他是個心思歹毒的老東西,壞了人家小夥子一輩子的前程。易中海自從開完自我批評大會,就再也沒臉去軋鋼廠上班,託人遞了病假,天天窩在自家東廂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原本腰板挺直說話洪亮的易老狗,沒幾天就垮了下來,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駝了,整個人看著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易中海哪裡知道,這件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