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聽見民兵嘴裡那“新鮮草根、老鼠肉加餐”的話，後槽牙都差點咬碎了，腳下步子一轉就要往村外的土路上衝。
可他兩條腿在蘑菇洞裡折騰了一整天，早就酸得像灌了鉛，剛邁出兩步就一個趔趄，差點直接栽進旁邊的田埂裡。
身後跟著的兩個狗腿子比他還不堪，早上出門時還梳得油光水滑的分頭，現在全被汗溼成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中山裝的前襟後背全是泥印子，聽見“老鼠肉”三個字，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腿一軟直接蹲在了地上。
“劉隊長，您這是急著往哪去啊？”李老實的聲音從身後慢悠悠傳過來，他手裡還攥著剛才給劉海中塞過去的那把小鋤頭，鋤頭尖上還沾著蘑菇洞邊上的黑泥，臉上那股子憨厚的笑，落在劉海中眼裡比批鬥會上的口號還嚇人，“您可是我們革委會派下來的先進典型，昨天晚上我們全村開社員大會，一致表決透過，要請您留下來，給我們當半年的‘勞動指導專員’，專門給我們示範下放人員的改造標準！”
旁邊幾個圍過來的民兵也跟著點頭，胳膊上的紅袖箍被傍晚的風一吹，紅得扎眼：“是啊劉隊長！您覺悟這麼高，肯定不會拒絕我們這些山裡社員的請求吧？”
劉海中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把貼身的汗衫浸透了，他指著李老實，手指抖得像篩糠：“你、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我是城裡革委會派來的人，你們敢扣我，上面知道了饒不了你們！”
“瞧劉隊長這話說的，多傷感情。”李老實上前一步，伸手就扶住了劉海中那條晃悠的胳膊，指尖的力氣大得像鐵鉗，捏得他胳膊生疼，“我們這哪是扣您，這是請您傳經送寶啊！您想啊，您回去跟領導一說，您在李家村帶頭紮根窯洞、帶頭勞動改造，這不就是活生生的先進事蹟？到時候評先進、提幹部，哪樣少得了您的好處？”
他邊說邊給旁邊的民兵使了個眼色，兩個民兵立馬一左一右架住劉海中的胳膊，連拖帶扶就把人往村西頭那間收拾出來的土坯房帶。那兩個蹲在地上的狗腿子也沒跑掉，被另外兩個民兵像拎小雞似的拎著後脖領，跟在後面往院子裡走。
劉海中一路上拼命掙扎，可週圍全是笑著跟他打招呼的村民，大爺大媽塞過來的煮紅薯、半大孩子舉著的紅袖箍，把他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他眼睜睜看著太陽徹底沉進後山的山坳裡，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山影吞掉，自己被推進一間空蕩蕩的土坯房，“咔噠”一聲，木門從外面被落了鎖。
“劉隊長，您今晚先好好歇著！”李老實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明天天不亮大喇叭就喊您起床，咱們先去後山松三畝地的土，下午再去蘑菇洞給菌棒翻堆，保證給您安排得滿滿當當，把勞動改造的精髓學透！”
劉海中順著土牆滑坐在冰涼的泥地上，聞著屋子裡一股淡淡的黴味，想起早上出門時自己還想著立大功、出風頭，現在連家都回不去了，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差點直接背過氣去。
第二天雞剛叫頭遍，村頭的大喇叭準時炸響，震天響的勞動口號迴圈播了三遍，直接把土坯房裡睡得迷迷糊糊的劉海中震得一激靈。
門被推開，兩個民兵拎著三個涼窩頭走了進來，往他手裡一塞：“劉隊長，早飯！吃完咱們上工，後山那片新開的荒地還等著您帶頭挖呢！”
劉海中攥著涼得硌手的窩頭，咬了一口，粗糙的糧碴子磨得嗓子生疼，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喉嚨火辣辣的。
他想喊想鬧，可抬頭就看見民兵手裡攥著的鋤頭，再想起昨天在蘑菇洞裡累到散架的滋味，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現在人在人家地盤上，硬來根本討不到半點好。
就這麼著，劉海中算是徹底在李家村“安頓”了下來。
天剛亮就跟著上工，先去後山挖三個鐘頭的地，太陽昇到頭頂就鑽進恆溫蘑菇洞，給幾百個菌棒挨個澆水、翻堆、調整通風口，洞裡又悶又潮，待不上半個鐘頭，渾身的衣服就全被汗浸得能擰出水來。
下午還要跟著去掏後山的舊山洞，把洞裡的腐殖土挖出來運去蘑菇洞當肥料，一筐筐幾十斤重的土壓在肩上，他以前養尊處優養出來的那一身懶肉，沒幾天就被磨得生疼，肩膀上的血印子疊著血印子，連抬胳膊都費勁。
最讓他崩潰的是飯食。早上是混著糠皮的窩頭就著涼草根熬的湯，草根又澀又麻，嚥下去的時候舌頭都發麻；中午是清水煮野菜，偶爾能看見一星油花，運氣好的時候，碗底能藏著兩塊瘦得全是筋的老鼠肉——那是村裡“特意給領導補身體”的加餐；晚上更簡單，半塊硬樹皮啃半天，就著山泉水往下嚥，啃得牙都快酸倒了。
他以前兩百斤的體重，全是靠天天在城裡下小飯館、揣著抄家來的錢買肉吃養出來的，哪受過這種罪？
頭半個月每天收工回到土坯房，他都累得直接癱在地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心裡把何雨柱、把李老實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可第二天大喇叭一響，還是得爬起來跟著上工。
更絕的是李老實的操作。每到週末，他就找兩個腿腳麻利的民兵，揣著連夜寫好的大紅紙大字報，騎著腳踏車往四九城裡跑，專往革委會、軋鋼廠門口貼。
大字報上用毛筆寫得工工整整，全是表揚劉海中的話： “熱烈祝賀劉海中同志紮根李家村，帶頭示範窯洞精神！”
“劉隊長不怕苦不怕累，連續一月堅持下一線種蘑菇，是我們所有人學習的好榜樣！”
“劉海中同志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思想覺悟遠超常人！”
沒倆月，整個四九城的人都知道了，劉海中主動申請去鄉下農場蹲點，帶頭勞動改造，是城裡少有的先進典型。
革委會的領導看見大字報都連連點頭，當著不少人的面誇：“劉海中這同志，以前看著咋咋呼呼，真到了關鍵時刻覺悟就是高！這種主動下沉的好同志，以後得重點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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