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四月的風,裹著山野裡剛冒頭的槐花香,吹過李家村新修的蘑菇洞棚頂,吹過後山翻得平平整整的千畝荒地,最後落在村口那片扎著紅綢子的土臺子上。
今天是李家村的大日子——“先進典型”劉海中同志,為期半年的紮根勞動示範,終於圓滿結束了。
村口的土臺子上,大紅紙寫的歡送標語從村頭一直貼到山路口,鑼鼓隊敲得震天響,十幾個穿得整整齊齊的民兵站在兩邊,手裡舉著綵綢子,看見從山路上走過來的人,敲得更起勁兒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劉海中。
誰能想到半年前那個挺著兩百斤肚腩、走路晃悠得像座小山的糾察隊劉隊長,如今會變成這副模樣: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套在身上空空蕩蕩,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裡灌,原本圓滾滾的臉瘦得顴骨高高支稜出來,下巴尖得能硌碎核桃,原本油光水滑的頭髮早變成了枯黃的毛茬,一抬手,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一層層蛻過皮的黑印子,連手腕上那隻從前天天擦得鋥亮的上海牌手錶,都早就停了,錶殼磨得坑坑窪窪,像從土裡刨出來的舊物件。
他身後跟著兩個當初跟著他一塊來的小跟班,那倆更慘,原本一百五六十斤的壯漢,現在瘦得只剩八九十斤,走路都打晃,倆人臉膛黑得像炭,眼窩子深深陷下去,要不是旁邊有民兵扶著,走兩步就得栽倒在地上。
李老實站在土臺子最前面,臉上的笑容比春日裡的太陽還暖,看見劉海中走過來,立刻大步迎上去,雙手緊緊攥住他的手,晃得無比熱情:“劉隊長!恭喜啊!整整半年!您帶著我們全村人開墾了足足三百畝荒地,種出了全縣頭一份的反季蘑菇!”
劉海中嘴角扯了扯,想擠出個笑,可臉上的肌肉早就因為天天啃窩頭累得發僵,扯出來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這半年他過的是什麼日子?
天不亮就被大喇叭喊起來挖地,鋤頭磨得滿手血泡,後來血泡磨破了變成硬繭,連握筷子都發疼;蘑菇洞裡的潮氣裹著汗,天天泡得他身上起滿了溼疹,一撓就流黃水,夜裡躺在土坯房的涼炕上癢得翻來覆去睡不著;最要命的是那飯,頓頓糠皮窩頭就草根湯,偶爾的“加餐”還是那點瘦得全是筋的老鼠肉,他從前兩百斤的膘,全是一口一口城裡的小酒小肉喂出來的,哪經得住這麼熬?
頭三個月他還天天盼著城裡來人接他,盼著那些老下屬能想起來救他出去,結果左等右等,等來的只有李老實每週遞給他的“先進事蹟草稿”,讓他簽字確認,說要往城裡貼大字報表揚他。
後來他才反應過來,那些貼滿四九城的大字報根本不是什麼誇他,是把他牢牢釘在“先進典型”的柱子上——他要是敢提前跑回去,那就是“思想覺悟倒退”,以前攢的那點名聲全得碎得一地,連糾察隊的位置都保不住。
就這麼硬生生熬了一百八十多天天,熬到後山的荒地種上了春苗,熬到三批蘑菇洞全建完,熬到他身上最後一點懶肉全被鋤頭和菌棒磨沒了,今天,他終於能走了。
“李、李村長……這半年,多謝你們照顧了。”劉海中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這半年天天在蘑菇洞裡喊著調整通風口,再加上天天啃粗糧刮嗓子,他的聲音早就沒了從前喊口號的洪亮勁兒。
“看您說的!咱們是互相學習!”李老實笑得一臉真誠,轉身從身後民兵手裡拿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往劉海中懷裡一塞,“劉隊長,這是我們全村人的一點心意,都是咱們山裡的特產,您帶回城裡去,給家裡人也嚐嚐鮮!”
劉海中抱著那沉甸甸的布袋子,心裡總算稍微舒坦了點——這半年遭了這麼大罪,臨走能撈點山裡的乾貨回去,也算沒白熬。他伸手摸了摸袋子,裡面硬邦邦的,一個個圓滾滾的,不像紅薯也不像土豆,他心裡還琢磨,難道是村裡特意給他準備的幹蘑菇?
周圍的村民立刻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熱情”道別: “劉隊長!以後可常回來看看啊!後山的荒地我們都給您留著位置呢!”
“就是!下次再來,我們還帶您去舊山洞挖腐殖土,那洞裡的土肥得很,種出來的蘑菇香得能飄三里地!”
“劉隊長您可別忘了您的先進身份啊!以後城裡有啥勞動經驗,可得多回來給我們指導指導!”
劉海中聽著這些話,後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這半年聽見“挖腐殖土”“種蘑菇”這幾個字就條件反射地腰疼,現在被村民圍著一說,腿肚子都開始轉筋,哪還敢多待,趕緊抱著布袋子,衝李老實胡亂點了點頭:“多謝多謝!我回去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拽著那兩個瘦得只剩半條命的跟班,頭也不回地往山外的土路走,連身後鑼鼓隊敲得震天響的歡送曲,都像是催命的動靜,走得慢一步,他怕李老實下一秒就得把他拽回蘑菇洞接著澆水。
一路走了十幾裡山路,直到看見通往四九城的土路,再也看不見李家村的山影子,劉海中才敢停下來歇口氣。他靠在路邊的老槐樹上,累得呼哧呼哧直喘,這半年養出來的“勞動好身板”,走這點路都累得他胸口發悶。
懷裡的粗布袋子還沉甸甸的,他想起李老實說的“山裡特產”,終於忍不住好奇,伸手解開了袋口的繩子,把裡面的東西往外一倒。
嘩啦——
十幾只剝了皮、曬得乾巴巴的老鼠,滾了一地,一個個縮成小小的一團,皮色蠟黃,顯然是早就曬透了。
劉海中盯著地上那堆“特產”,眼睛瞬間就直了。
這半年他在李家村,頓頓碗底飄的“補身體加餐”就是這玩意兒,他吃了整整半年,現在看見這東西胃裡都直反酸水,結果臨走的時候,李老實居然把這東西當“特產”給他裝上了滿滿一袋子!
“李老實!我操你祖宗!!”
。了炸底徹,間瞬的鼠老幹堆這見看在,氣怨、氣累、氣火的裡心在年半這,響咔咔得攥手的頭骨剩只得瘦,抖發渾得氣中海劉。來下震都子葉的上樹槐邊路把點差,吼怒的肺裂心撕聲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