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時間,在四九城的風風雨雨裡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往日里書聲琅琅的校園,如今早沒了半分讀書的模樣。大街上到處是舉著標語的隊伍,紅袖章晃得人眼睛發疼,教育系統首當其衝成了這場大風的重災區。
一批又一批站在講臺上教了十幾年書的老教師,被自己昔日的學生圍在操場中間批鬥,粉筆灰混著唾沫星子往臉上砸,斯文掃地,連手裡的課本都被撕成了漫天飛絮。
街道辦的大牆上,新貼的告示一層壓著一層,冉秋葉攥著掃帚站在牆根下,指尖凍得發紅。她已經在街道掃了整整三個月的馬路,昔日握慣了粉筆的手,如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能回到那間十平米的小破屋。
她不是沒想過以後,可看著身邊一個個同行被押走、被下放,有的甚至連訊息都沒再傳回來,那點僅存的盼頭,早像被霜打了的枯草,蔫得連半點生氣都沒了。今天掃完整條街的落葉,她剛想扶著牆喘口氣,兩個街道辦的幹事就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塞給她一張通知。
“冉秋葉,收拾東西,明天你們一家去李家村農場下放勞動。”
那幾個字像一塊冰坨子,狠狠砸在冉秋葉的心口。她捏著那張薄紙,站在冷風裡愣了好久,連眼淚都凍在了眼眶裡。她聽說過不少被下放到偏遠農場的老師,吃不飽穿不暖,天天沒日沒夜地乾重活,最後連命都丟在了山溝裡。她回到家,把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打包進布包,摸了摸抽屜裡剩下的半盒粉筆,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怕是自己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站在講臺上了。
而此時的軋鋼廠辦公室裡,何雨柱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李懷德對面的椅子上,指尖敲著桌面,慢悠悠地開口。
“李廠長,現在城裡這形勢,你也看見了。那些被批鬥的老師,天天在學校裡被被一群小將批鬥,太便宜他們了,我的意見是,把那些正在接受批鬥的老師送到我們的農場,讓他們接受我們廣大農民兄弟的再教育?”
李懷徳這一年的日子過得也糟心,於海棠憑空消失之後,他窩了一肚子邪火沒處撒,劉海中那個憨貨當了糾察隊長,天天帶著人到處抄家,沒少給他惹麻煩。
最近城裡鬧得越來越兇,不少老師被打得半死不活,他李懷德雖然好色,可是政治敏感度並不低,他知道,這場大風總有一天要結束,他們這一批人鬧的最兇的肯定會被清算。那個劉海中本來就是李懷德拉出來擋槍的,可現在照那個憨貨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把自己拉下水。
他李懷德不是沒有想到找人制約劉海中,為此他還找個許大茂,可是許大茂不知道最近抽了啥風,直接婉拒了自己。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把這些人留在城裡,等著出事吧?”李懷德抬眼看向何雨柱,他現在是越來越摸不透這個軋鋼廠的廚子了,對方手裡的門路和訊息,比他這個廠領導都靈通。
何雨柱笑了笑,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我聽說咱們郊區的李家村農場,最近正在忙著掏山洞,種蘑菇。
你想啊,把這些有學問的老師,以‘下放勞動改造’的名義送到鄉下去,一來順了上面的政策,誰都挑不出錯;二來這些老師到了農場,還能拿著蘑菇種植說明書,教導我們農場的村民種植蘑菇?”
這話像一道驚雷,直接點醒了李懷德。他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桌上的茶杯震翻:“好主意!我怎麼就沒想到!把這些燙手的山芋全扔到鄉下農場,既不用擔城裡出人命的責任,回頭農場搞出點名堂,我還能往上頭報個‘合理安置下放人員、促進農業生產’的先進材料!”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划算,當即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打給了保衛科,當天下午就列出來了一份長長的名單——軋鋼廠下屬的各個學校裡,那些被盯上的優秀教師。不到三天的功夫,全都以“下放勞動”的名義,坐上了開往李家村農場的卡車。
冉秋葉陪著父母坐在顛簸的卡車車廂裡,抱著懷裡的布包,看著窗外越來越偏僻的土路,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已經做好了去了就天天刨地、挑大糞的準備,可等卡車停在李家村農場門口,她下車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沒有想象中破破爛爛的牛棚,沒有拿著棍子監督勞動的民兵,村口的大槐樹下,李家村的村長帶著幾個村民,看著冉秋葉等人下車,急忙上去推著幾個人往村內走。其餘的村民就像的排練好了一樣,齊刷刷的跑到村口,口號喊的震天響。
冉秋葉等人被領到一處乾乾淨淨的土坯房裡,炕上鋪著新的草蓆,桌上放著暖好的熱水,旁邊的筐子裡,還裝著十幾個雞蛋和半袋白麵。
她徹底懵了,轉頭看向旁邊一起下車的老教師,對方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接下來的日子,更是讓所有下放來的老師都傻了眼。
說是下放勞動,可村裡根本沒給他們安排什麼重活。每天象徵性地去田埂邊上轉一圈,幫著村民看看育種的賬本,給打算盤的村民糾正兩個數字,就算完成了“勞動任務”。
村裡給他們定的工分,比常年下地的壯勞力還高,隔三差五就有人往他們住處送雞蛋、送紅薯,連何雨柱隔三差五都會以“檢查農場伙食”的名義過來,悄悄給他們塞點肉乾。
唯一讓老師們覺得奇怪的是,每天清晨和傍晚,全村的大喇叭都會把口號喊得震天響,“改造思想!勞動光榮!”的聲音隔著三里地都能聽見,聲勢浩大得像是要把天掀翻。可等口號喊完,村民們該幹嘛幹嘛,根本沒人來盯著他們幹活。
有個教物理的老教授,忍不住拉著村長偷偷問:“你們這口號喊得這麼響,怎麼也不見有人來監督我們勞動啊?”
村長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笑得一臉神秘:“嗨,這不是喊給外面其他村子聽的嘛!讓他們都知道,我們李家村對下放人員的改造,那是最積極、最熱鬧的!真把你們累著了,誰幫我們算良種培育的賬,誰教我們的娃認名字啊,誰教我們更高效的種植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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