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掃過“幽狼”幾人推杯換盞、毫無防備的背影,雲徹胸口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滾燙。前世在特種部隊的畫面,如潮水般撞入腦海——邊境雨林的瓢潑大雨中,他與戰友擠在巴掌大的防水布下,分啃一塊硬得能硌掉牙的壓縮餅乾,你一口我一口,連碎屑都捨不得浪費;雪山哨所的寒夜裡,他們輪流用體溫焐熱凍僵的槍械,生怕第二天扣不動扳機;最後一次出任務前,老班長拍著他的肩膀,咧嘴笑得露出兩排白牙:“小子,給老子活著回來,回頭咱哥倆喝茅臺,不醉不歸!”
那些過命的兄弟,現在在那個世界的哪個犄角旮旯裡討生活?會不會也在某個深夜,想起當年一起扛過的槍、流過的血,還有分著喝的最後一口救命水的他?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粗糙的邊緣,冰涼的觸感勉強壓下眼底的酸澀。他朝樓梯口正忙碌的夥計招了招手。
“客官,您有啥吩咐?”夥計一路小跑過來,臉上還掛著剛才得了賞錢的殷勤笑,眼睛眯得跟條縫似的,那股子諂媚勁兒都快溢位來了。
“去,給斜對面那桌添幾樣拿手快炒,要鍋氣足的。”雲徹從懷中摸出五枚銀幣,“啪”地一聲輕響,銀幣整齊排在桌沿,“再把你們店最好的燒刀子,上兩壺。賬全記我頭上,多出來的,就當賞你的跑腿錢,麻利點!”
夥計愣了一瞬,眼神在銀幣與雲徹臉上來回打轉,旋即反應過來,忙不迭點頭哈腰:“好嘞好嘞!客官放心,小的這就去,絕不耽誤!”轉身時,嘴角已咧到了耳根,這賞錢,頂他一月工錢了。
夥計動作麻利,不過一盞茶功夫,六碟熱氣騰騰的菜餚便端上了“幽狼”的桌案,油香肉香撲鼻而來,勾人饞蟲。另有兩壇泥封完好的老酒,敦實置於一旁。
燕南天五人正你看我我看你,一臉懵圈,夥計已笑著把事兒說清了,還伸手指了指雲徹的方向。
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對方他看得很清楚——這年輕人風塵僕僕,衣著樸素,但坐姿端正如松,氣度沉穩內斂,不像是那些攀附權貴、投機鑽營的江湖油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如古潭。偶爾一瞥間卻有寒芒閃動,如藏於鞘中的刀。絕非尋常此人物。
“大哥。該不會是哪家派來拉攏咱們的說客吧?”刀疤漢子劉鶴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警惕。
“不像。”燕南天搖搖頭,“說客哪有這般氣度?再說了,要真是拉攏。也該找個中間人引薦,不會這這人直接。”他沉吟片刻。一拍桌子對方“管他呢!人家請了。咱兄弟就去敬杯酒。是騾子是馬,聊幾句此人知。走!”。
他率先端起酒碗,領著四人大步走向雲徹桌前。為首那絡腮鬍漢子,燕南天,幾步便跨至雲徹桌前。蒲扇般的大手往胸前一抱,腰間佩刀隨之輕響,“叮叮噹噹”,聲若洪鐘:“這位兄弟請了!在下燕南天,幽狼獵團的的頭兒。不知閣下高姓大名?這般破費,所為何事?還請直言,莫要繞彎子!”
“雲徹。”雲徹起身回禮,目光平靜掃過他身後四人。那四人皆精壯如鐵,佩刀樣式各異,可刀身上那股常年砍殺磨出來的煞氣騙不了人。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主兒。“適才無意聽聞幾位談及金礦與南宮家,言語爽利,不藏不掖,顯是痛快人。雲某初來乍到,別無他意,只想交個朋友而已。請幾位兄臺喝杯薄酒,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交朋友?”燕南天濃眉一挑,嗓門又高了些,“那敢情好啊!兄弟若不嫌棄,挪步過來一起喝兩杯!咱們那兒菜多,正好湊個熱鬧,強過你一人在此獨酌!”
兩桌並作一處,夥計識趣地又添了酒菜碗筷,氣氛頃刻熱絡。燕南天拍著胸脯,逐一引薦:“這是二弟劉鶴,三弟汪巖,四弟肖恆,五弟丁毅!皆是跟我過命的兄弟!”四人齊齊抱拳,口稱“雲兄弟”,目光卻如探照燈般在雲徹身上打量——這少年衣著樸素,出手卻如此闊綽,又是請喝酒又是加菜,指定沒那麼簡單,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雲兄弟,咱把醜話說前頭,”燕南天率先挑明,性子直來直去,眼底卻透著江湖人固有的警惕,“初次見面便這般破費,你該不會是有事相求吧?這世道,可沒白得的酒飯。”
警惕那是江湖人刻在骨子裡的,江湖險惡,人心隔肚皮,誰也不會平白無故往陌生人身上砸錢,沒點貓膩才怪。
雲徹搖了搖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之感灼燒喉舌,臉上泛起一絲薄紅,更添幾分煙火氣:“燕大哥多慮了。雲某初至新月城,無親無故,聽幾位聊天覺得投緣,便想結識一番。這頓酒我請,別無他求,只為圖個熱鬧。”
“當然,若是幾位覺得在下高攀了,就當在下請了幾碗酒,交個萍水相逢的朋友,日後各走各路,絕不糾纏。”頓了頓,眼神坦誠地看著燕南天:
“嘿!你這小子!”燕南天一巴掌拍在雲徹肩上,力道之大,震得雲徹身形微晃,他爽朗大笑
“我燕南天這輩子最煩那些拐彎抹角、話裡有話的陰險貨色。你小子。對胃口。跟哥哥還來這套虛的?交朋友就得敞亮!來,喝!”他拎起酒罈,往雲徹面前的粗瓷海碗裡猛倒,琥珀色的酒液激盪,濺出幾滴,辛辣之氣直衝鼻腔。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雲徹始終未提半句正事,只靜靜聽他們侃談江湖軼事、任務艱險,偶爾點頭附和。燕南天終於按捺不住:“兄弟,你初來乍到,可有落腳之處?打算尋個什麼營生?總不能一直漂泊不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