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電,在雲徹身上一掃而過,不再多問,只對旁邊整理文書的年輕執事揮揮手,“小周,帶這位小兄弟去登記,規矩他都懂,別偷懶。”
登記流程遠比預想的簡單。年輕執事懶洋洋地問了幾個問題:姓名(雲徹隨口報了個假名)、來歷(編了個偏僻的山村,說村子遭了災,只剩他一個人)、是否自願加入(自然點頭稱是)。
片刻,一塊巴掌大小、入手微涼的牌子便遞到雲徹手中。牌子暗灰色,非金非木,質地奇特,表面隱隱流轉著金屬光澤。正面浮雕著協會門口那尊“勇者鬥惡虎”的圖案,上方刻著一個清晰的“壹”字——這就代表著,他現在是一名一級賞金獵人。要想升級,只能先完成多個一級任務,積累足夠、評價,才能申請升級考核。
牌子背面,則刻著兩個樸拙卻有力的字:孤狼。
“牌子收好了,補辦麻煩。”執事靠在椅背,語氣淡漠,“任務報酬領取、身份核實、晉升考核,全得靠這牌子。你現在是一級獵人,只能接一級任務,完成任務後會有評價,積累夠了評價,才能申請升二級。行了,完事了,下一個。”
雲徹將金屬令牌揣入懷中,走出登記房間。燕南天五人正守在門口,一臉期待。見他出來,立刻圍攏上前。
“哈哈哈!雲兄弟,不對,現在得叫孤狼兄弟了!”燕南天大笑著,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半步,“恭喜恭喜!從今兒起,你就是正經的賞金獵人了!走,哥幾個帶你去任務大廳瞧瞧,挑幾個合適的活兒練練手,順便帶你熟絡熟絡規矩!”
雲徹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就被燕南天熱情地拉著胳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轉向了那人聲鼎沸的任務大廳。
“燕大哥。” 雲徹語氣平靜開口,“之前你說起曹凱屠村,還折損兩名兄弟,後來呢?就這麼算了?”
燕南天腳步一頓,臉上笑意盡數褪去。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粗糲:“算?怎麼算?城主府執事收了賄賂,案子直接壓下,連一點水花都翻不起來。我的兩個兄弟,趙鐵柱、馬六,跟隨我五六年的漢子。鐵柱胸口捱了三刀,刀刀貫穿軀體;馬六更慘,脖頸幾乎被砍斷,只剩一層皮肉相連。”
他喉結滾動,似嚥下滿口苦澀。“屍首是我親手收斂埋葬,就在城外東山坡,墳頭朝南,可以望見整座新月城。每到清明,我們兄弟幾人都會過去,帶上兩壇酒,陪他們說說話。”
雲徹沒有開口勸慰。有些傷痛,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多餘。
“我不是沒有想過報仇。” 燕南天收回目光,語氣染上一層冷硬,“可曹凱那雜碎狡猾得很,出入都有十幾號人跟著,很難尋到落單機會。再加上他和城主府那層牽扯,貿然動手,整個幽狼小隊在新月城便再無立足之地。”
“所以就一味忍耐?”
“不是忍,是等。” 燕南天驟然笑起,笑意裡不見半分輕鬆,滿是狠厲,“等一個合適的機會,這人一個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時機。咱們幽狼不是莽夫。不幹那賠本的買賣。但只要讓我逮著機會,我要讓他萬劫不復---”
話沒有說完,可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勝過千言萬語。
雲徹默默將這番對話刻印心底。燕南天不是懦弱,而是隱忍伺機。在弱肉強食的世道,這份心性,遠比匹夫之勇更加難得。
“大哥。” 雲徹改換稱呼,語氣鄭重,“你方才那句話,人活著總有些東西不能捨棄,我十分認同。”
燕南天稍稍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這次是真正地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孤狼兄弟,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這世道人心比野獸還要兇險,到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之輩。越是如此,心裡那根底線,越不能丟。”
他重重拍了拍雲徹肩膀,力道依舊渾厚,卻多了幾分暖意:“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有主見的人。往後咱們便是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幽狼就一條規矩:後背可以安心交給同伴,絕不背後捅刀。做到這點,其餘一切都好說。”
雲徹點了點頭,心裡一片踏實。前對方在特此人部隊,他最看重的就是戰友之間的信任。
那種可以在槍林彈雨中毫無保留地將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是用命換來的。也是用命來守護的。如今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他找到了同樣的東西。
一行人穿過主廳,來到一道半掩側門跟前。門楣懸掛一塊樸素木牌,寫著 “任務大廳”,字跡潦草隨意。
燕南天推開木門,一股更為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
任務大廳比主廳更為喧鬧,聲浪滾滾,幾乎要掀翻屋頂。空氣裡除了汗味、皮革與鐵鏽氣,還多了一絲奇異的、類似臭氧的刺鼻氣味,若有若無,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雲徹的視線,卻未被周遭的人群與告示吸引,而是死死釘在了大廳中央,再也挪不開半分——那裡懸浮著一塊高兩丈、寬逾三丈的巨型光屏。沒有支架,沒有吊索,憑空懸在離地一人高的半空,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白光。一行行黑色文字如溪流般無聲滾動,每一條都代表一個任務,看得人眼花繚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