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雲徹徹底愣住了。
他早有預料,胡青牛的第二個條件或許刁鑽古怪,或許難以完成,卻萬萬沒有想到,這第二個條件,竟然是託孤——將他視若珍寶的女兒胡淺淺,託付給自己照看。
這責任,太重了。重到讓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雲徹久久緘默。望著胡青牛蒼老憔悴的面容,望著那雙寫滿期盼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無比清楚自己的處境 —— 他自身尚且前途未卜,身負原主的血海深仇,與黃家乃至其背後的未來宗已然結下死仇,有大師境長老對自己窮追不捨,未來註定是腥風血雨,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他自己都像是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風浪傾覆,又怎能輕易承諾,去照顧另一個同樣身世飄零的少女?
若是貿然應下,非但護不住胡淺淺,反倒會把她拖進自己的泥潭,萬劫不復。
更何況,男女有別,他一介孤男,若長期照拂一位未出閣的少女,於她的名節亦有妨礙,這絕非他所願,更不是對胡淺淺負責的態度。
“前輩……此事,可否……換一個條件?”雲徹斟酌著詞句,聲音沙啞,儘量委婉地表達自己的難處,眼中滿是坦誠的無奈,“前輩一番苦心,晚輩心中明白。淺淺姑娘也曾救過晚輩,這份恩情,我永世銘記。只是……”
他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坦蕩直言:“並非晚輩推諉,實是晚輩能力有限,恐難擔此重任。”
“嗯?”胡青牛的臉色,在聽到雲徹婉拒的瞬間,驟然沉了下來,方才那抹罕見的懇切與柔和瞬間褪去,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周身那若有若無的殺氣,也再次隱隱浮動,連空氣都彷彿又變得凝滯起來。
一旁的胡淺淺,在聽到父親要將自己託付給雲徹時,先是渾身一震,震驚地睜大了淚眼,淚珠還掛在臉頰上,未及滑落,隨即俏臉“騰”地一下紅透,連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羞得慌忙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不敢看人。
可緊接著,聽到雲徹竟然婉拒了父親的託付,她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轉為一種失落的蒼白,貝齒輕輕咬住了下唇,垂下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著,掩去了眸中那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失落,有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
屋內的氣氛,瞬間再次降至冰點,那股剛剛緩和不久的暖意,彷彿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只剩下沉甸甸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
見此情景,雲徹心中一緊,知道自己的話引起了胡青牛的誤會,連忙強提一口氣,解釋道:“胡前輩切勿動怒,晚輩絕非推諉不願,實是有難言之隱,不敢輕易應下這承諾,怕誤了淺淺姑娘。”
他緩了緩氣息,平復了一下胸腹間的悶痛,繼續坦誠道:“晚輩的情況,前輩或許不知。晚輩自身……亦是仇怨纏身,身負血海深仇,與未來宗早已勢同水火,未來註定風波不斷,難有寧日。晚輩自己尚且如浮萍飄絮,生死難料,朝不保夕,實不敢輕易承諾照顧他人,以免……反而連累了淺淺姑娘,讓她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這定然不是前輩想要的結果。”
“我不願許下一份根本無力兌現的諾言,寧可如實相告,也不願辜負前輩的託付。”
“況且,淺淺姑娘乃是清白之身,天真單純,晚輩一介男子,若長期跟隨照拂,於她的名聲亦有妨礙,這絕非晚輩所願。”雲徹的語氣無比誠懇,目光坦蕩。
“當然,前輩對晚輩有活命、救治之恩,淺淺姑娘更是晚輩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晚輩沒齒難忘。他日若淺淺姑娘真有需要,而晚輩又恰有能力相助之時,晚輩定當義不容辭,竭盡全力,絕無半分推諉。”
聽完雲徹的解釋,胡青牛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眼中的冷意也消散了大半。他定定地看了看雲徹坦誠中帶著無奈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身旁女兒那失落中又隱隱升起一絲希冀的神情,心中暗自嘆息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釋然,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
“也罷。”
他緩緩揮了揮手,彷彿瞬間蒼老了好幾歲,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絲釋然,“強扭的瓜不甜,老夫也不願強人所難。你能在力所能及時,照拂淺淺一二,也算有心了。至於以後……那是你們年輕人的緣法,老夫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也看不到了,管不了了……”
他不再糾纏於此,彷彿了卻了一樁壓在心頭許久的最大心事,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似乎萎靡了一瞬,但隨即又強打精神,壓下喉間的癢意,對雲徹道:“雲小子,閒話少敘。既然你應了第一個條件,老夫自當履行承諾,為你治傷。來,把手伸出來,讓老夫先為你診脈,看看你體內的具體情形,也好對症下藥。”
“前輩見諒,晚輩……現在只有口舌尚能勉強活動,周身筋骨盡斷,經脈多處受損,已經動彈不得。”雲徹苦笑著,如實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無奈。
“哦?傷得如此之重?”胡青牛眉頭微微一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卻不再多言,直接在床邊的矮凳上坐定。
他伸出那隻枯瘦但異常穩定的左手,三根手指如同鐵鉗一般,精準地搭在了雲徹裸露在繃帶外的手腕“寸關尺”三處穴位之上。
他的手指冰涼,甫一搭上雲徹的手腕,便不再動彈,連呼吸都似乎放輕了許多。
他微微闔上雙目,凝神靜氣,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指尖傳來的、那微弱到近乎虛無的脈搏跳動之中,眉宇間漸漸染上了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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