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牛見他毫無防備地服下丹藥，臉上緊繃的神色明顯鬆弛了幾分，獨眼中那抹奇異的光彩，也似乎更亮了些。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既已服下，便隨我來吧。我帶你去一處更適合你療傷、也更安全的地方。”
說罷，也不等雲徹回應，他轉身便向外走去，腳步竟比平日裡輕快了幾分，只是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依舊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佝僂與蕭瑟。
雲徹壓下心中因丹藥和胡青牛反常態度升起的那絲異樣感，不敢耽擱，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院，並未往谷中其他房舍的方向走，反而徑直朝著後山最僻靜的密林深處行去。
此時天色未明，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山谷中霧氣瀰漫，溼冷的霧氣打溼了兩人的衣襬，僅憑天邊漏下的微弱天光，只能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胡青牛對這條路徑顯然熟稔至極，在崎嶇溼滑的山林間穿行，如履平地，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雲徹傷勢初愈，不敢貿然運功急行，只能勉強跟上他的腳步，同時暗暗凝神，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越往深處走，路徑越是偏僻，周遭的林木愈發茂密幽深，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腳下早已沒了路，只有厚厚的腐葉，顯然是人跡罕至之地。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與草木的清苦，與胡青牛身上那若隱若現的腥腐氣交織在一起，讓雲徹心頭那點不安與異樣感，愈發清晰起來。
他甚至注意到，胡青牛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佝僂瘦削，行走間，他的左肩，似乎有一絲極難察覺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腳下的山路越發崎嶇陡峭，幾乎已無路可循。胡青牛終於在一面爬滿了濃密青藤、看似與周圍山壁毫無二致的石壁前停下了腳步。
他先是警惕地四下掃視了一圈，又側耳凝神傾聽了片刻，確認周遭無人跟蹤，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石壁上幾處不起眼的凸起處，按特定的順序依次按了下去。
“扎扎扎——”
一陣沉悶而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那面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壁，竟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大小僅容一人躬身透過。
一股森寒陰冷的氣息，夾雜著濃郁的、類似陳年地下冰窖的寒意，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出的奇異香氣，從洞內洶湧而出，激得雲徹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進來。”胡青牛壓著嗓子說了一句，當先彎腰矮身，鑽進了洞口。
雲徹心頭雖掠過一絲遲疑，卻也沒多問，緊跟著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並非他預想中那般狹窄逼仄，反而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人工甬道，兩側石壁打磨得光滑平整，邊緣還能看到清晰的斧鑿痕跡。
胡青牛隨手從懷中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瑩白柔和的光暈散開，剛好照亮了前方數步的路。兩人順著甬道往下走了約莫二三十丈，眼前驟然豁然開朗。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十丈見方的石室，遠比雲徹預想的要寬敞。
石室是不規則的圓形，顯然是藉著天然溶洞的地勢修鑿而成，頭頂垂著幾根粗壯的鐘乳石，水珠順著石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寂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晰。
而石室中央最是扎眼，赫然是一口直徑一丈有餘、深不見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不斷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氣，可那些寒氣升騰不到尺許，便詭異地消散無蹤。也正因這口寒潭，整個石室裡溫度低得嚇人，張口便是一團白霧，寒潭邊緣更是凝結了厚厚一層白霜，看著便刺骨。
寒潭正對面，並非雲徹先前所想的普通石床，而是一整塊通體瑩白、形似玉盤、微微內凹的巨型玉石，大小足夠讓人盤膝而坐。玉面光滑溫潤，即便在這冰窖似的石室裡，觸手也不覺得冰寒，反倒透著一股沁人的溫涼。
玉床邊緣，還刻著不少複雜古拙的紋路，筆畫屈曲纏繞，雲徹一個字都認不出，看著絕不是普通的裝飾。
玉床和寒潭之間，還有石室的各個角落，零散擺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玉盒，有的封得嚴嚴實實，有的敞著口，裡面分門別類放著曬乾的草藥、奇形怪狀的礦物，甚至有幾個罐子裡，還飄出淡淡的腥甜與辛辣氣，顯然是胡青牛存放藥材和特殊“材料”的地方。
石室四周的石壁上，也並非雲徹以為的普通長明燈，而是嵌了七八盞造型古拙的青銅燈盞。燈盞裡沒燒燈油，每一盞都託著一枚雞蛋大小的珠子，散發出柔和又恆定的白光，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卻半分煙火氣都沒有。
整間石室看著簡陋粗獷，可處處都透著一股古老神秘，甚至隱隱有些邪異的氣息。單是這口寒潭、這張玉床，還有壁上的青銅燈盞…… 這般手筆，就絕不是一個隱居山野的普通醫者能佈置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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