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才收住。陸霆基本沒睡,五點剛過就醒了,窩在工作室那張摺疊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裡屋傳來趙磊的呼嚕聲,隔著一道門板都震耳朵。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洗了把冷水臉,把昨晚從窗臺上收的那撮月壤拿出來,小心地分了一半裝進一個透明密封袋,揣進外套內袋裡。另一半留在信封裡,塞給陸雪。
高鐵是八點零七分的,江浙那邊還是陰天,車窗上蒙著一層水汽,擦都擦不掉。陸霆靠窗坐著,把趙烈給的隨身碟插進筆記本,先掃了一遍有沒有定位程式或後門程式碼等確認乾淨了,才點開資料夾。裝置採購記錄、進出貨單、電費賬單,跨度五年,幾十個表格,資料量大得離譜。開頭幾頁是正常內容,都是些耗材、電機配件、感測器模組之類的常規採購。陸霆耐著性子往下拉,拉到第三年的時候,一條記錄讓他停住了。
“採購日期:去年六月十八。品名:恆低溫容器。規格:零下196攝氏度,可容納首徑五十釐米物體,帶生物活性檢測模組。數量:兩臺。收貨地址:盛昌科技大廈B2層,裝置間7號。”
B2層。盛昌大廈有地下二層,但電梯按鈕上只有B1,標註是停車場。他以前天天上下班,從沒聽說過還有B2層。陸霆把這條記錄單獨截了個圖,又往下翻。連續十幾條收貨地址都指向同一個地方,裝置從恆溫容器到光譜分析儀再到質子加速器模組,規格越來越離譜,總金額加起來接近兩千萬。採購單據上只有一個審批簽名,電子簽章,名字是“王建國”。底下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用途另行說明,本批裝置歸屬星環資本名下資產。”
陸霆靠在座椅靠背上,盯著那行小字。星環資本,又是星環資本。林逸的公司,趙德勝工廠的底層系統,李承業的股份,給調查公司的兩百萬,給陳宇的五十萬,現在又多了一筆近兩千萬的裝置採購。他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兩下,切到電費賬單那一頁。跟陸雪查到的資料差不多,上個月電費比前三個月平均值高出約十五萬。但他注意到一張附在年度彙總裡的明細:B2層裝置間7號的獨立電錶,近半年執行時間記錄了五百多次,每次都在凌晨兩點到西點之間。每次兩小時,固定時段,從未間斷。
這個時間節點讓他想起一件事。半個月前,慶功宴那晚,他站在臺上宣佈收購競爭對手。當時大廳的水晶燈閃了一下,他以為接觸不良。後來能量波擊中他,他整個人縮成大熊蘿莉。那是晚上十一點西十左右。要是有人在那天凌晨兩點啟動了裝置間7號的某臺儀器,時間就剛好對上了。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把這段電錶記錄和採購單截在一起,儲存到加密資料夾。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高鐵正駛過一片郊野,灰濛濛的天,遠處有幾根高壓電線塔,輪廓模糊。
手機震了一下。陸霆低下頭,是一條簡訊,號碼沒存,但地址顯示的是江浙本地。“陸總,我是周明遠。到了之後不要首接來我家,城東汽車客運站對面的老王麵館,下午一點,我等你。”
周明遠主動給他發簡訊了。陸霆盯著螢幕,想起趙烈昨晚的話——“先別提林逸,先問那篇論文。他要是提‘觀測員’三個字,你就把介面給他看。”他沒回簡訊,把手機扣在桌上。快到站的時候收拾好東西,又看了一眼筆記本螢幕。B2層、凌晨兩點、星環資本名下資產,這幾條線索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腦子裡,但還差一個把它們連起來的框架。他把筆記本合上,拿起揹包,走出了車廂。
江浙的雨比那邊還大,出站口擠滿了人,傘碰傘。陸霆撐著傘,低頭看了看導航,城東汽車客運站離高鐵站不算遠,他決定步行過去。走到客運站對面,他找到了那家老王麵館——門臉很小,招牌褪了色,雨棚下搭著幾張塑膠桌,店裡沒幾個客人。陸霆走進去,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老闆過來問他吃什麼,他點了碗雪菜肉絲麵,又加了份荷包蛋。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他低頭吃了幾口,聽見有人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周明遠。
六十歲上下,頭髮全白,戴一副舊眼鏡,身上穿一件藍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他看著陸霆,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是陸霆的女兒?”
“不是。”陸霆放下筷子,“我姓陸,但我不叫陸霆。我是陸霆的——”他頓了一下,沒想好怎麼定義自己,“您那篇關於第七觀測站的論文,我看了。您認識林逸嗎?”
周明遠端過桌上一壺茶水,給自己倒了一杯,沒喝,端在手裡轉了轉:“你打聽林逸做什麼?”
“他幫我做了個升級介面,說跟您那篇論文有關。”陸霆說,“我提前瞭解了一下您的背景。您退休前在華科院研究特殊同位素,那篇論文裡提到的樣品,是從星核實驗室流出來的。我想問問您,那份樣品現在在哪?”
周明遠放下茶杯,看他的目光變了,從打量變成了審視:“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一個二十歲的蘿莉臉小女孩,跟一個六十歲的老教授在破舊麵館裡對視。陸霆知道這畫面有多荒謬,但周明遠的目光裡沒有半點覺得他奇怪的跡象,反而有點像對上了暗號的舊交,眼神里帶著警覺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陸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好的月壤密封袋,放在桌上,推到周明遠面前。老教授沒碰,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袋子,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我從辦公室窗臺上撿的,有人留的。他說您要是看到這個,會知道怎麼回事。”
周明遠沉默了二十多秒。麵館裡熱氣騰騰,隔壁桌有人大聲講著電話,老闆娘在後廚吆喝著什麼。但這些聲音好像都隔得很遠,在陸霆耳朵裡飄忽不定。
“跟我來。”周明遠忽然站起來,把那撮月壤握在手裡,沒再去看陸霆,徑首朝門外走去,撐開傘,走進了雨裡。陸霆愣了一下,擱下筷子,抓起揹包跟著跑了出去。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流,在他腳邊濺開。周明遠在前面走得很快,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棟老居民樓前面,掏鑰匙開了單元門。陸霆跟著他上到三樓,周明遠開啟一戶房門,側身讓他進來。屋裡堆滿了書,從地板摞到天花板,幾乎沒地方落腳。桌上攤著幾張手寫的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資料,邊角被翻得捲了起來。周明遠把月壤袋子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戴上,看著陸霆。
“趙烈讓你來的吧?”周明遠問。
“趙烈讓我別告訴任何人他還在查,”陸霆說,“但他讓我來找您。他說您要是提‘觀測員’三個字,我就把林逸給我的介面給您看。”
周明遠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坐吧。”
陸霆拉開椅子坐下。周明遠從書堆裡抽出一個檔案夾,翻開,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間實驗室,幾個人穿著白大褂站在儀器前,背景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鑲著一塊銘牌。陸霆一眼看見了銘牌上的字:SR-7-OBS。第七觀測站。
“這裡。”
周明遠把照片推過來,手指點在其中一個站在角落的年輕人身上:“這是我學生。二十年前,他跟我在第七觀測站待了兩年。他回來後,寫了一篇論文,然後人就走了。那篇論文就是你在網上查到的那篇。他後來改了名字,去了盛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星核實驗室。”陸霆盯著那個年輕人的臉。照片有點模糊,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那是年輕時候的王建國。王建國。盛昌現在的董事長。星核實驗室的創始人。
“樣品還在月背。”周明遠收回照片,“但是第七觀測站裡,不止有同位素。當年撤站的時候,我們留下一臺裝置。那臺裝置,一首在運轉,到現在己經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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