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請講。”
“夫人腹中的孩子，是將軍的骨肉，也是太后關心的人。太后不會讓這個孩子出事。”
沈清辭把手放在小腹上，看著方太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把這句話嚼了好幾遍。太后關心這個孩子。不是因為慈悲，是因為這個孩子是蕭寒淵的骨肉——蕭寒淵是太后的人，他的孩子，就是太后的人質。她不想這樣想，但她不得不想。
四
傍晚，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把柴刀放在膝蓋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刀刃上有幾個缺口——昨晚砍人的時候崩的。他把那些缺口磨平，磨到刀刃在光線下亮得像一道水線。蕭玥蹲在他旁邊，手裡抱著鐵頭二，看著他磨刀。
“哥哥，你昨晚殺人了？”
蕭明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我只是砍傷了他們。”
“砍傷了會死嗎？”
“有的會。有的不會。”
蕭玥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會不會做噩夢？”
蕭明想了想。他昨晚沒有睡，閉上眼睛就看見那把柴刀、那些血、那雙掐住他脖子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做噩夢，但他現在不想睡。
“不會。”他說。
蕭玥把鐵頭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她沒有追。她伸出手，摸了摸蕭明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掐痕。“疼嗎？”
“不疼了。”
“你騙人。”
蕭明沒有回答。他把柴刀磨好了，用布擦乾淨，放回灶臺下面的柴堆裡。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天邊的晚霞很紅，紅得像昨晚臺階上的血。他想，如果爹在天上看著，會不會覺得他做對了？他爹會怎麼做？他爹不會躲在灶房裡，他爹會衝出去，會殺光那些人，會保護所有人。他爹做得到，他做不到。
他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五
夜裡，沈清辭在正房的床上躺下，手放在小腹上。湯圓在肚子裡輕輕地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蝴蝶扇翅膀的感覺，是更清晰的、像小魚吐泡泡的那種動。她把蕭寒淵的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裡，枕頭上還有他的氣息，淡淡的，像雨水打溼的石頭。
她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孫義去京城的路線。快馬，不休息，一天半能到。蕭寒淵如果收到訊息，換一條路進宮，就能避開刺客。如果來不及換路……她不敢往下想。她把枕頭抱得更緊了。
窗外，月亮很淡，被雲遮住了大半。將軍府的屋脊上，周武的親信蹲在鴟吻旁邊，手裡握著弩。他沒有睡，眼睛盯著巷口的方向。昨晚的刺客跑了四個，他們可能還會回來。
柴房裡，那四個重傷的刺客被捆著手腳扔在地上。他們的傷口沒有處理，有的已經感染了，發燒說胡話。趙遠端了一碗水進去，放在他們夠得到的地方，然後退出來，鎖上門。他不恨他們，但他也不會放了他們。
六
子時，蕭明還在灶房裡坐著。他沒有睡，手裡握著那根針，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針已經很尖了，但他還在磨。他把針尖放在拇指上試了試，扎破了皮，一滴血珠滲出來。他把血擦掉，把針收進袖袋裡，站起來走到後院。
蕭玥睡得很熟，鐵頭二蜷在她枕頭旁邊，耳朵一抖一抖的。蕭明把妹妹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後院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他想，等將軍回來了，他要跟將軍學怎麼用刀。不是柴刀，是真正的刀，像蕭寒淵用的那種。他要學得很快，學得很多，學到能保護所有人，不需要別人保護他。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蕭明，你要長大了。”然後他閉上眼睛，靠在門框上，睡著了。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睡著。沒有做夢，也沒有噩夢。只有一片黑暗，和黑暗深處隱隱約約的、像馬蹄聲一樣的聲音——噠，噠，噠。由遠及近，由近及遠。
是夢，還是真的，他不知道。
）完章四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