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之後,沈清辭清點了傷亡。將軍府這邊,沒有人死。趙遠後腦勺縫了三針,蕭明脖子上留了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孫義左臂又多了一道刀傷,周武還在昏迷——他的傷最重,右臂的刀傷深可見骨,左眼眶骨裂導致整個左臉腫得像發麵,體溫燒到了三十九度。沈清辭用白酒給他擦了全身,灌了退燒的草藥湯,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額頭上的冷帕子。
刺客那邊,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具屍體,還有四個重傷的,被孫義拖到了柴房裡,用繩子捆了手腳,扔在地上。輕傷的幾個逃了,跟著那個獨眼漢子消失在巷口。孫義想追,被沈清辭攔住了——“你追上去,他們還有後手。守住府裡要緊。”
孫義聽了。他把屍體一具一具拖到門外的板車上,蓋上稻草,推到城外亂葬崗埋了。來回三趟,每一趟都把板車推得很慢,像在送葬。沒有人問他埋的是誰,他也不說。灶房門口的血跡,趙遠用抹布擦了好幾遍,擦到抹布紅透了,擰出來的水也是紅的。他換了一盆又一盆水,擦到第十盆的時候,青磚的縫隙裡終於露出了原來的顏色——灰白色的,帶著細小的砂礫。
蕭玥從灶房角落裡走出來,懷裡抱著鐵頭二。兔子被昨晚的動靜嚇壞了,蜷在她懷裡一動不敢動,耳朵緊緊貼著後背。蕭玥蹲在灶房門口,看著趙遠擦地,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什麼,但她聽見了粗重的呼吸聲和鐵鏈碰撞的聲音。她沒有害怕,退回去,重新蹲在灶房門口。
二
周武在午時醒了過來。
他的右眼腫得睜不開,只能用左眼的一條縫看東西。他看見沈清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藥,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坐起來,牽動了右臂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動。”沈清辭按住他的肩膀,“你的傷口剛縫好,裂了還得重縫。”
周武躺回去,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夫人……將軍……將軍有危險……”
“什麼危險?”
周武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趙崇的餘黨……在京城也有安排……末將聽他們說……要在將軍進宮的路上……刺殺……”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她把藥碗放在床頭櫃上,俯下身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伏擊末將的那些人……他們以為末將死了……在末將身邊說話……說‘京城那邊也動了’……說‘不能讓蕭寒淵活著見到太后’……”周武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夫人……快派人……去京城……”
沈清辭站直了身體,手放在小腹上。京城,三天路程。等她派人去,蕭寒淵可能已經遇刺了。她不能等。
“孫義!”她朝門外喊了一聲。
孫義從屋脊上翻下來,落在正房門口。他的左臂纏著新紗布,白色的,在陽光下很刺眼。
“你騎馬去京城,告訴將軍,有人要在路上刺殺他。讓他換路線,或者多帶護衛。”
孫義沒有猶豫。“末將這就去。”他轉身要走,沈清辭叫住了他。
“你的傷……”
“不礙事。”孫義頭也沒回,翻身上了院牆外拴著的馬——那是周武騎來的,還拴在巷口的樹上,馬鞍上還有沒幹的血跡。他一夾馬腹,馬嘶鳴一聲,衝了出去,馬蹄聲噠噠噠地遠去,消失在巷口。
沈清辭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那匹馬的背影。風從巷口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湯圓在裡面安靜地待著。
三
下午,方太醫來了。他不知道昨晚的事,是例行來送藥的。他走進院子的時候,看見趙遠頭上的紗布,看見蕭明脖子上的淤青,看見灶房門口還沒來得及完全洗掉的血跡,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藥箱放在灶臺上,對沈清辭說了句:“夫人,下官來送安胎藥。”
沈清辭接過藥包,沒有道謝。“方太醫,昨晚有人來行刺。”
方太醫的手停了一下。“夫人,下官只是來送藥的。”
“我知道。但我想請您給太后帶句話。”
方太醫沉默了片刻,看了她一眼。“夫人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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