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文宣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年輕人。那人年紀不大，穿著一身石青色錦袍，腰間懸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白淨的面孔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在進院子的時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用這個動作代替了打量。劉文宣介紹說是兵部主事張世安，一同來核查軍務。蕭寒淵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那個年輕人，沒有說話，側身讓他們進了院子。
張世安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像劉文宣那樣先去正房，而是站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樹冠，像是在數樹葉，又像是在等著那幾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先落定，再決定自己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蕭玥抱著鐵頭二蹲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站在槐樹底下。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正房。
他路過灶房門口時，腳步沒有停，但他的視線掃過灶房的門檻、門框上的舊痕、牆角那隻倒扣的舊木盆，像是要把這些東西也一併收進他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裡。他在正房裡待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來之後又站了一會兒，這一次站在灶房門口，像是要進去，又像只是路過。他看了一眼門檻邊那堆碼得整齊的乾柴，又看了一眼灶膛口的灰燼，然後轉身，跟著劉文宣走出院子，上了馬車。
二
趙遠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他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去收拾灶臺上的碗筷，只是站在門檻邊，看著那輛馬車在巷口拐彎，直到車簾完全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他轉身走進灶房，在灶臺邊坐下來，把案板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菜端起來放在灶臺角落，用一塊乾布蓋住。然後他站起來，把灶膛裡的灰掏出來，倒進牆角那隻舊陶盆裡。
蕭寒淵坐在正房裡，沒有動。他聽見馬車聲遠去，聽見趙遠在灶房裡掏灰的聲響，聽見蕭明從後院走過時腳步的停頓。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到窗邊去看，只是坐在圈椅上，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等窗外那陣雜沓的腳步聲徹底被風聲吞沒。然後他放下茶杯，把義肢的綁帶重新緊了緊，站起來，走到正房門口，在門檻邊站定。巷口已經沒有馬車了，只有牆根處一道被車輪壓過的溼痕，正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變幹。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
三
晚飯後，蕭明蹲在柴房門口，把那根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別回袖口上，而是舉起來，對著屋簷下那盞燈籠看了看。鐵頭二蹲在他腳邊，像是也在看那根針。蕭玥從灶房出來，在門檻邊站了一下：“哥哥，那個人還會來嗎？”蕭明沒有回答，把針舉到眼前，用拇指試了一下針尖，然後別回袖口上：“會。”他站起來，走進灶房，在灶臺邊坐下來。趙遠正在灶臺邊擦碗，他擦完一隻，又拿起另一隻，像是每隻碗都要擦到同一道弧度才肯放下。蕭明沒有開口，也在那裡坐著，看著灶膛裡還沒完全熄滅的火光。
四
夜裡，蕭寒淵沒有睡。他坐在正房窗邊，沒有點燈，像是也在用這段時間，重新描一遍那個年輕人落在院牆和屋簷上的目光。他沒有再看窗外，只是把匕首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拔出一截，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縫。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他沒有關窗，站在那裡，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等那道縫隙被填滿，再親手把它合上。他站了很久，關上窗，在黑暗中躺下來，像是在用這段時間重新確認那道視線落下的位置。那根針還在蕭明袖口裡，那些目光也還在各自的摺痕裡，完好無損，等待著下一個會推門進來的人。
（第一百一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