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時,孫義帶著一百騎兵從北門悄悄出了城。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悶悶的噗噗聲。他們沒有舉火把,沿著城牆根繞到東邊,在夜色中摸向北狄人的糧草營。糧草營駐紮在東邊十里外的一個土坡上,周圍只圍了一圈簡易的木柵欄,守軍不到三百人,大部分都在睡覺。孫義蹲在土坡下面,藉著月光數了數營帳的數量。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兵,壓低聲音:“糧草都堆在中間那幾排帳篷裡。我們衝進去,見人就砍,到處放火。不要戀戰,燒完就撤。”騎兵們點了點頭。
孫義拔出刀,猛地站起來。“衝!”一百騎兵如潮水般湧上土坡,踹開木柵欄,衝進糧草營。北狄守軍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穿甲冑,光著腳就被砍翻在地。士兵們把火把扔進糧草堆裡,火借風勢,迅速蔓延。糧草營變成了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北狄主力大營裡的人被驚醒了,阿古拉衝出營帳,看見東邊的火光,臉色鐵青。“糧草營!快去救!”但已經來不及了。孫義帶著騎兵在火海中來回衝殺,把糧草燒了個精光,然後趁著混亂消失在夜色中。
二
阿古拉站在狼頭旗下,看著東邊漸漸熄滅的火光,沉默了很久。他身邊的一個萬夫長小心翼翼地開口:“大汗,糧草燒了大半,剩下的只夠三天了。”阿古拉沒有回頭。“三天能拿下北境城嗎?”“……難。城上的守軍很頑強,指揮的將軍也很厲害。”“那個瘸子?”“嗯。就是他。”阿古拉把彎刀插進土裡。“明天,全軍壓上。我不信一座破城能擋住我三萬大軍。”
天亮以後,北狄人發起了總攻。這一次不是試探,是全力猛攻。三萬大軍傾巢而出,雲梯、攻城車、投石機一齊上陣。城牆上箭如雨下,滾木礌石像瀑布一樣往下砸。北狄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一波倒下,另一波又湧上來。周武的左臂中了一箭,他把箭桿折斷,繼續揮刀。韓昭的盾牌被砸爛了,他撿起一把北狄人的彎刀,左右劈砍。孫義的弩箭射光了,他拔出匕首,守在城樓最高處,誰爬上來就捅誰。
三
蕭寒淵站在城樓上,右腿的義肢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沒有退。他握著刀,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狄士兵,喊了一聲:“放!”城牆上的投石機同時發射,巨石砸進北狄人的隊伍裡,血肉橫飛。北狄人計程車氣終於崩潰了。不知是誰先跑的,第一個轉身,第二個跟上,然後是第三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阿古拉在後面砍了幾個逃兵,但擋不住潮水般潰退的人潮。他被裹挾著往後退,一直退了五里才穩住陣腳。
清點戰場,北狄人死傷四千餘人,加上前兩天的損失,總傷亡已經超過七千。糧草被燒,士氣低落,阿古拉知道這仗打不下去了。他坐在馬上,看著北境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撤。”他吐出一個字,撥轉馬頭,帶著殘兵敗將向北退去。三萬大軍來,一萬八千回去,沿途丟盔棄甲,慘不忍睹。
四
城牆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士兵們把頭盔拋向空中,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周武靠著牆垛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韓昭把彎刀插在地上,仰頭看著天空,閉上眼睛。孫義從城樓上爬下來,蹲在牆根,把弩放在膝蓋上,手還在抖。劉壯靠著城牆,右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但他顧不上疼,咧著嘴笑。
蕭寒淵還站在城樓上。他看著北狄人撤退的方向,右手在牆垛上輕輕敲著。孫義走過來。“將軍,贏了。”蕭寒淵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清點傷亡,救治傷兵。派人去追,確保北狄人真的退了。”孫義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趙遠提著藥箱在城牆上來回跑,給傷兵包紮。他的腿疼得厲害,每跑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但他沒有歇。蕭明蹲在一個傷兵旁邊,縫了十幾針,手很穩。縫完了,他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趙遠扶住他。“明哥兒,你歇會兒。”蕭明搖了搖頭。“還有傷兵。”他提著藥箱,走向下一個傷兵。
五
蕭玥站在將軍府門口,懷裡抱著鐵頭五。她聽見城牆上的歡呼聲,知道贏了。兔子從她懷裡蹦出來,在院子裡跑了兩圈,又蹦回去。她蹲下來,把臉埋在兔子的毛裡。兔子抖了抖耳朵,沒有跑。
沈清辭在灶房裡熬了最後一鍋藥。她把藥倒進碗裡晾著,聽見外面的歡呼聲,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沒有出去,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閉上眼睛。蕭安從正房跑出來,跑到她腳邊,伸手抓她的褲腿。“娘,爹呢?”“爹在城牆上。”“爹贏了?”“贏了。”蕭安點了點頭,跑到灶房門口,蹲下來,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六
夜裡,蕭寒淵回到了將軍府。趙遠開門的時候,看見他渾身是血,右腿的褲管被血浸透了,手上的刀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趙遠的眼眶紅了,側身讓他進來。
沈清辭站在正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蕭寒淵在她面前站定,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她把藥遞給他,他接過去一飲而盡,把碗還給她。“湯圓呢?”“睡了。”蕭寒淵走進正房,蕭安睡在床上,小手攥著被子,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他在床沿上坐下,低頭看著蕭安,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蕭安沒有醒,把小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蕭寒淵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爹回來了。”
窗外,月亮很圓。將軍府的屋脊上,依舊有人守著。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對著那顆星星說了一句話:“爹,贏了。北狄人退了。”星星閃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