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狄退兵後的第三天,戰場清理完畢。周武站在城牆上,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陣亡名單,手指微微發抖。他把名單遞給蕭寒淵。“將軍,戰死三百七十二人,重傷一百零五人,輕傷不計。”蕭寒淵接過名單,看了一遍——他不識字,但他知道那些名字代表什麼。他把名單摺好,塞進袖子裡。“撫卹金從軍餉裡出,不夠的從將軍府賬上補。”周武抬起頭。“將軍,府裡的賬……”“夠。”蕭寒淵打斷了他。“不夠就去借。人死了,不能讓家裡人寒心。”
周武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韓昭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麵。他蹲在牆垛邊,幾口把面吃完,把碗放在地上。“將軍,北狄人退到邊境線以外了。孫義帶人盯著,他們不會再來。”蕭寒淵點了點頭。“糧草呢?”“燒了大半,剩下的不夠他們撐回老家。阿古拉這次是元氣大傷,至少三年緩不過來。”蕭寒淵的右手在牆垛上敲了一下。“三年。夠了。”
二
方太醫在第五天趕來。他騎驢來的,驢背上馱著兩隻木箱,身後還跟著兩個太醫院的小童,揹著大包小包的藥材。他走進院子,沒有先去看菜地,直接走上城牆。他給傷兵檢查傷口、換藥、開方子,忙了整整一天。傍晚,他才走進正房,給沈清辭診了脈。“夫人身體很好。”他把脈枕收起來,從藥箱裡拿出一包蜜餞遞給蕭玥。
方太醫走到蕭寒淵身邊,壓低聲音。“將軍,皇上聽說北狄退了,龍顏大悅。已經下旨嘉獎北境所有將士,將軍的賞賜隨後就到。”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還說什麼?”“皇上說,將軍鎮守北境多年,勞苦功高,特加封太子太保,仍領鎮北侯。”蕭寒淵沉默了片刻。“太子太保?我一個瘸子,當什麼太子太保。”方太醫笑了笑。“皇上抬舉將軍,將軍接著就是了。”
方太醫頓了一下。“將軍,還有一件事。朝中有人遞了摺子,說將軍在北境擁兵自重,這次擊退北狄是僥倖,不值封賞。皇上把摺子留中了。”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誰?”“御史王仲和。他是張懷遠的同鄉,一直想替張懷遠翻案。”蕭寒淵沉默了很久。“知道了。”
三
周武從後院走出來,站在蕭寒淵旁邊。“將軍,王仲和?末將去查查他的底。”“不用。查了反而打草驚蛇。”韓昭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蹲在臺階上吃。“將軍,王仲和這個人末將聽說過。他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北狄退了,將軍有功,他遞摺子彈劾,這是找死。”蕭寒淵看著他。“他是找死。但他為什麼要找死?”“因為他背後有人。”韓昭把碗裡的面幾口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有人在給他撐腰。那個人不怕皇上查。”
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會是誰?”“不知道。但末將會查清楚。”
四
孫義從邊境回來了,從圍牆上翻下來,落在院子裡。他的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傷,但已經不流血了。他走進正房,在蕭寒淵面前站定。“將軍,北狄人已經退過邊境線了。阿古拉帶著殘兵回了王庭,沿途丟了不少兵器甲冑,末將讓人撿回來了,能用的不少。”蕭寒淵點了點頭。“辛苦了。去灶房喝碗湯。”
孫義走進灶房,趙遠端了一碗熱湯給他,他接過去一飲而盡。他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看著灶膛裡的火。趙遠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孫義開口了。“趙伯,你說朝中那些人怎麼想的?我們在前面拼命,他們在後面捅刀子。”趙遠沒有看他。“有些人,心裡只有自己。沒有朝廷,沒有北境,沒有百姓。”孫義把空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將軍說得對,不管朝中誰在,北境不能亂。”
五
蕭明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握著那根針。他把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別回袖口上。蕭玥抱著鐵頭二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兔子又胖了,縮在她懷裡一動不動,眼睛半睜半閉。
“哥哥,戰爭打完了嗎?”“暫時打完了。”“壞人還會來嗎?”“也許。但不會很快。”蕭玥把臉埋在兔子的毛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將軍可以歇歇了。”“嗯。”蕭明把手放在她的頭頂上。“但朝中的壞人還在。”
蕭安從正房跑出來,跑到蕭明腳邊,伸手抓他的褲腿。“哥哥,爹呢?”“爹在正房。”蕭安跑進正房,跑到蕭寒淵面前,張開雙手。“爹,抱。”蕭寒淵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蕭安伸手抓他的鬍子,抓了兩下,忽然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爹,你打贏了。”蕭寒淵的嘴角翹了一下。“嗯。打贏了。”蕭安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六
夜裡,沈清辭躺在床上,蕭安睡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蕭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拳頭攥得緊緊的。蕭寒淵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蕭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緊。
“北狄退了。”沈清辭說。“嗯。”“朝中還有人彈劾你。”“嗯。”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你打算怎麼辦?”“等。等王仲和露出破綻。”沈清辭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如果他不露破綻呢?”“每個人都會露破綻。他只是還沒到時候。”沈清辭沉默了片刻。“你總是等。”“等是最好的辦法。”
窗外,月亮很圓。將軍府的屋脊上,孫義蹲在鴟吻旁邊,手裡握著弩。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兩個人背對背。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亮著,像一隻紅色的眼睛。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手裡沒有握針。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針尖很細。他把針別回袖口上,仰頭看著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顆特別亮。他對著那顆星星說了一句話:“爹,北狄退了。朝中還有壞人。將軍說等他們露出破綻。”星星閃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