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世安在第七天到了北境。他騎著一匹灰馬,身後跟著兩個文書和一個太醫。他這次沒有穿官袍,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頭上戴著斗笠,像個跑長途的商人。趙遠開門的時候,張世安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趙伯,下官又來叨擾了。”趙遠笑了。“張主事,快進來。”
張世安走進正房,在蕭寒淵面前站定。“將軍,下官奉皇上之命,來北境核查軍務。”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上。“這是皇上的手諭。”蕭寒淵接過去,沒有拆。“念。”張世安念道:“著張世安前往北境,會同鎮北侯蕭寒淵,核查北境駐軍糧餉、兵器、兵員數目,以釋群疑。欽此。”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還說什麼?”“皇上說,將軍的奏摺他看了。將軍腿疾復發,不必入京。讓下官來北境查,查清楚了,朝中那些彈劾的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蕭寒淵點了點頭。“你打算怎麼查?”“先從賬冊查起,再去軍營、庫房、糧倉。下官帶了太醫院的趙太醫來,給將軍檢查腿疾。”張世安側身讓開,身後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太醫走上前來,拱手行禮。“將軍,下官趙明遠,奉旨給將軍診脈。”蕭寒淵看了張世安一眼。“皇上想得周到。”他伸出右手,趙太醫把手指搭上去,閉眼沉吟。
二
趙太醫診了很久。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手指在蕭寒淵的手腕上輕輕移動。蕭安趴在蕭寒淵膝蓋上,看著趙太醫的手指,伸手去抓。沈清辭把他抱開,他不幹,扭來扭去,沈清辭把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他立刻不扭了。
趙太醫睜開眼睛,把脈枕收起來。“將軍,您的右腿殘端磨損嚴重,有炎症。左臂雖然能動,但神經損傷沒有完全恢復。下官開幾副藥,外敷內服,再配合針灸,能緩解疼痛,但不可能完全恢復。”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能走路就行。”趙太醫點了點頭,走到桌邊開方子。
張世安站在旁邊,看著趙太醫開方子,壓低聲音對蕭寒淵說:“將軍,下官這次來,除了核查軍務,還有一件事。”蕭寒淵看著他。“什麼事?”“皇上讓下官暗中查訪劉安國與北狄勾結的證據。有人向皇上密報,說北狄這次南下,背後有劉安國的影子。”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他敢勾結北狄?”“目前只是懷疑,沒有證據。但皇上說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張世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下官需要將軍幫忙。”
三
蕭寒淵沉默了片刻。“你需要我做什麼?”“將軍與北狄交過手,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比如北狄的兵器、甲冑、糧草,是不是有中原的痕跡?”蕭寒淵想了想。“他們用的彎刀是西域的,但有一批鐵甲是中原的制式。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北狄不會打造那種鐵甲,一定是有人賣給他們的。”張世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批鐵甲還有沒有?”“戰場上繳獲了一些,在庫房裡。你去看看。”
張世安跟著蕭寒淵去了庫房。庫房不大,角落裡堆著幾捆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兵器甲冑。張世安蹲下來,拿起一件鐵甲翻看。甲片上有鑄造的標記,是一個“劉”字。張世安的瞳孔縮了一下。“劉安國的劉。”他把鐵甲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將軍,這件鐵甲下官要帶回京城。”蕭寒淵點了點頭。“拿去。”
韓昭從外面走進來,站在庫房門口。“將軍,末將抓到一個人。他在軍營外面鬼鬼祟祟地轉了好幾天,今天終於動手偷東西了。末將從他身上搜出了這個。”韓昭遞上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一個“劉”字。張世安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是劉安國府上的腰牌。”他抬起頭看著蕭寒淵。“將軍,劉安國的人已經滲透到北境軍營了。”
四
蕭寒淵的右手在門框上敲了一下。“人呢?”“關在柴房裡。末將審過了,他是劉安國派來的暗樁,任務是蒐集將軍與舊部來往的證據,還有就是打聽北境軍的調動情況。”蕭寒淵沉默了片刻。“留著他。等張主事回京的時候,一併押回去。”張世安點了點頭。“下官會讓他開口的。”
傍晚,張世安在灶房幫趙遠燒火。趙遠在切菜,他在灶膛前添柴。趙遠看了他一眼。“張主事,你瘦了。”張世安笑了一下。“路上趕得急,吃得少。”趙遠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這次查完了,能扳倒劉安國嗎?”“能。只要證據確鑿,皇上不會放過他。”趙遠沉默了片刻。“那就好。”
蕭明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握著那根針。他聽見“劉安國”“暗樁”“腰牌”這些詞,把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別回袖口上。蕭玥抱著鐵頭二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哥哥,壞人要被抓了嗎?”“也許。”蕭玥把兔子放在地上,鐵頭二蹦了兩下蹲在她腳邊。“希望快點。”
五
夜裡,張世安沒有睡。他坐在灶房旁邊的空房裡,面前攤著那件鐵甲和那塊木牌,還有從暗樁身上搜出來的幾封信。他把信一封一封地拆開看,信上的內容觸目驚心——劉安國不僅與北狄有勾結,還計劃在蕭寒淵回京述職的路上派人刺殺。張世安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
孫義從屋脊上翻下來,蹲在牆頭上。“張主事,還不睡?”張世安搖了搖頭。“睡不著。”孫義沒有說話,把弩從背上取下來校了校弦,又揹回去。“劉安國的事,有把握嗎?”“有。只要把這些證據帶回京城,他就跑不了。”孫義點了點頭。“那就好。將軍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六
天亮以後,張世安帶著證據和暗樁回京了。趙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門關上。蕭明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沒有握針。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舉到眼前對著晨光看了看,針尖很細。他把針別回袖口上,仰頭看著天空。
蕭安從正房跑出來,跑到蕭明腳邊,伸手抓他的褲腿。“哥哥,爹呢?”“爹在正房。”蕭安跑進正房,跑到蕭寒淵面前,張開雙手。“爹,抱。”蕭寒淵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蕭安伸手抓他的鬍子,抓了兩下,忽然說:“爹,壞人跑了嗎?”“還沒有。但快了。”蕭安點了點頭。“爹厲害。”
窗外,太陽昇起來了。將軍府的屋脊上,孫義蹲在鴟吻旁邊,手裡握著弩。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兩個人背對背。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亮著。蕭玥抱著鐵頭二站在臺階上,兔子縮在她懷裡,一動不動。她把臉埋在兔子的毛裡。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