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隊伍走了整整兩天,於三月初九傍晚到達了互市點。互市點設在邊境線附近的一片開闊地上,北邊是北狄的草原,南邊是大梁的丘陵。一座新搭建的帳篷矗立在中央,氈帳用白色的羊毛氈覆蓋,四周拉滿了彩色的經幡。帳篷前面鋪了一條紅毯,紅毯兩側各站著一排士兵,大梁計程車兵穿鐵甲,北狄計程車兵穿皮甲,彼此隔空對視,誰也不看誰。張世安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快步迎上來,在蕭寒淵的馬前站定。“將軍,一切都準備好了。新王明天辰時到。下官已經安排了暗哨,方圓五里內都是我們的人。”
蕭寒淵翻身下馬,右腿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站穩了。他把蕭安從紅豆上抱下來,蕭安的小腿有些僵硬,坐了兩天馬,磨得發紅,但他沒有叫疼,只是輕輕跺了跺腳。“湯圓,今晚早點睡。”蕭安點了點頭。“爹,新王明天真的會來嗎?”“會。他答應了。”“那我也答應他不怕。”
二
帳篷裡鋪了厚厚的地毯,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擺著茶具和點心。蕭安蹲在地毯上,用手指戳著地毯上的花紋。孫義站在帳篷門口,手裡握著弩,眼睛盯著北邊的方向。周武和韓昭在帳篷外面巡視,把一百精兵分成了三班,輪流警戒。方太醫蹲在帳篷角落裡,從藥箱裡拿出銀針,一根一根地檢查,又放回去。
蕭寒淵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茶,沒有喝。他在想明天的事。脫脫的舊部雖然清理了一批,但難保還有漏網的。新王那邊也不一定是鐵板一塊,有人希望他死,有人希望會面失敗。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孫義,今晚你和周武輪流守夜,不要睡。”“末將明白。”
蕭安跑過來,拉住蕭寒淵的手。“爹,明天我能騎紅豆去嗎?”“能。但不要太靠近。你跟在爹後面。”“好。”蕭安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齦——他正在換牙,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但他笑得很開心。
三
三月初十,天剛亮,帳篷外面就熱鬧起來了。北狄的騎兵出現在北邊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約一百人。為首的是一個高大的漢子,穿著金色的鎧甲,騎著一匹白馬,鬃毛和尾巴都編了彩色的小辮。他就是北狄新王——阿古拉的侄子,巴圖魯。巴圖魯在距離帳篷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馬,翻身下來,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他大步朝帳篷走來,步伐沉穩,目光掃過大梁士兵的臉,最後落在帳篷門口的蕭寒淵身上。
蕭寒淵站在帳篷門口,右腿的義肢踩在紅毯上,左臂垂在身側。他沒有拄拐,沒有扶牆,就那麼站著。蕭安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紅豆的韁繩,小臉繃得緊緊的,但眼睛很亮。
巴圖魯在蕭寒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彎腰。“蕭將軍,久仰。”他的漢語不太流利,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蕭寒淵也微微彎腰。“巴圖魯汗,久仰。”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邁步,並肩走進帳篷。
四
蕭安牽著紅豆,跟在蕭寒淵身後。紅豆今天也很精神,鬃毛梳得整整齊齊,尾巴紮了一根紅繩。蕭安把它拴在帳篷外面的木樁上,拍了拍它的脖子。“紅豆,你在這兒等著。”紅豆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帳篷裡,蕭寒淵和巴圖魯分坐長桌兩側。方太醫坐在蕭寒淵旁邊,充當通譯。張世安坐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準備記錄。蕭安站在蕭寒淵身後,兩隻手背在身後,挺著小胸脯,像一個小衛士。
巴圖魯看見了蕭安,笑了。“蕭將軍,這是你的兒子?”蕭寒淵點了點頭。“蕭安。”巴圖魯朝蕭安招了招手。“過來,讓本王看看。”蕭安看了蕭寒淵一眼,蕭寒淵微微點了點頭。蕭安走上前,在巴圖魯面前站定,學著蕭寒淵的樣子,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彎腰。“蕭安見過汗王。”巴圖魯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好!有乃父之風!”他從手腕上擼下一串珠子,遞給蕭安。“見面禮。”那是一串紅瑪瑙珠子,每一顆都圓潤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蕭安接過去,又看了蕭寒淵一眼。蕭寒淵點了點頭。蕭安把珠子戴在手腕上,太大了,一直滑到手肘。“謝謝汗王。”
五
會面正式開始了。巴圖魯先開口,說感謝大梁開放互市,北狄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不少。蕭寒淵說不客氣,互市對雙方都有好處,希望長期堅持下去。巴圖魯又說,有些人想破壞會面,但都被清除了。蕭寒淵說,那些人不會得逞,因為大梁和北狄都需要和平。方太醫一句一句地翻譯,張世安一筆一筆地記錄。
蕭安站在蕭寒淵身後,聽著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話,沒有插嘴,也沒有亂動。他偶爾看看手腕上的紅瑪瑙珠子,偶爾看看帳篷外面紅豆的尾巴。紅豆在外面打了個響鼻,他嘴角彎了一下。
巴圖魯忽然問:“蕭將軍,你的腿傷是怎麼來的?”蕭寒淵沉默了片刻。“打仗。很多年前了。”“還能騎馬嗎?”“能。騎慢點。”巴圖魯點了點頭。“大梁的將軍,不容易。”蕭寒淵看著他。“北狄的汗王,也不容易。”
兩個人同時笑了。
六
會面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雙方談妥了互市的細則、邊境的管理、逃犯的引渡等事項。巴圖魯站起來,伸出手。蕭寒淵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兩個人握了手,又鬆開。巴圖魯走到帳篷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蕭安。“蕭安,等你長大了,來北狄騎馬。本王送你一匹好馬。”蕭安挺起胸脯。“謝謝汗王。等我騎大馬了,也送你一匹。大梁的好馬。”巴圖魯大笑起來,翻身上馬,帶著一百騎兵絕塵而去。
蕭寒淵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北狄人的隊伍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蕭安跑過來,拉住他的手。“爹,他笑了好幾次。”“嗯。”“他是好人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今天,他是。”蕭安點了點頭,把紅瑪瑙珠子舉起來。“爹,這個好看。”“嗯。收好。”
周武走過來,站在蕭寒淵旁邊。“將軍,北狄人撤了。一切順利。”蕭寒淵點了點頭。“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周武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方太醫從帳篷裡出來,手裡提著藥箱。“將軍,下官給您檢查一下腿。”蕭寒淵搖了搖頭。“不礙事。回去再說。”
隊伍在午時踏上了歸程。蕭安騎在紅豆上,手裡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摸著腕上的紅瑪瑙珠子。他回頭看了一眼帳篷,帳篷已經拆了,只剩一片空地。風吹過來,地上的草沙沙響。他轉回頭,看著前面的路。蕭寒淵騎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孫義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弩,眼睛盯著四周。周武走在最前面,韓昭斷後。方太醫騎驢走在中間,驢蹄聲噠噠噠地響,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蕭明站在將軍府門口,等了一天一夜。趙遠坐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把沒曬完的蘿蔔乾,攥出了水。蕭玥站在臺階上,手裡沒有抱兔子,眼睛一直盯著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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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十六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