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十二年,西元56年,正月。
劉秀做了一個決定——去泰山封禪。
這個決定讓朝堂上炸了鍋。封禪不是小事,不是去泰山燒柱香就完事。封禪是皇帝向天地彙報工作,告訴上天,我當皇帝當得不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請上天放心。自古以來搞過封禪的皇帝屈指可數,秦始皇搞過,漢武帝搞過,然後就沒有了。中間隔了兩百多年,沒有人敢接這個茬。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封禪是有門檻的,門檻高得離譜。你得有足夠的功業,足夠的德行,足夠的天命,缺一樣都不行。否則上去就是丟人,丟自己的人,丟朝廷的人,丟天下的人。
劉秀覺得自己夠了。
大臣們不這麼想。有人上書說,陛下功德蓋世,封禪是應該的。但先帝都沒有封禪,陛下是不是再等等?有人說,封禪耗費巨大,百姓剛剛休養生息,不宜大興土木。還有人說,陛下身體不好,泰山路途遙遠,萬一路上有個閃失,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劉秀把那些上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沒有批覆。
他不是在猶豫,是在等。
等什麼?等一個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反對的理由。
正月二十八日夜裡,劉秀在洛陽南宮讀書,讀的是《河圖會昌符》。這是一本讖緯之書,裡面記錄了很多神秘的文字和預言。劉秀讀到一句話的時候,手停了。
那句話是:“赤劉之九,會命岱宗。”
岱宗就是泰山。赤劉之九,赤是指火德,劉是劉氏,九是第九代。劉秀算了一下,從漢高祖劉邦到他劉秀,正好是九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劉氏的第九代子孫,應該在泰山接受天命。
劉秀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不是迷信的人。昆陽之戰那天晚上掉下來的隕石,他從不當成自己的功勞。但他知道一件事——老百姓信這個,大臣信這個,天下人信這個。如果連上天都說他該去泰山封禪,還有誰能反對?
第二天,劉秀把《河圖會昌符》給大臣們看。大臣們面面相覷,再也沒有人反對了。天意如此,誰敢逆天?
準備工作做了三個月。
不是準備祭品和儀仗,是準備身體。劉秀的身體己經大不如前,從洛陽到泰山有上千里路,一路顛簸,他怕自己撐不住。太醫給他開了各種補藥,他每天喝,喝得想吐也得喝。陰麗華每天給他按摩腰腿,按得手都酸了,他咬著牙不說疼。
三月初,隊伍從洛陽出發。
劉秀坐在鑾輿裡,外面罩著黃綢,裡面鋪著厚厚的褥子。隨行的有文武百官、禁軍護衛、太常寺的禮官,浩浩蕩蕩幾千人。沿途的百姓聽說皇帝要去泰山封禪,紛紛湧到路邊觀看。有人跪,有人哭,有人喊萬歲。劉秀掀開車簾,看著那些面孔。他們的臉上有敬畏,有好奇,有期待,也有茫然。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路邊,看著劉邦的子孫們從官道上經過。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麼時候才能吃飽飯。現在的老百姓想的,也許跟他當年一樣。
隊伍走了將近一個月,到了泰山腳下。
泰山比劉秀想象的要高。站在山腳往上看,山頂隱沒在雲層裡,看不到頭。登山的石階又窄又陡,鑾輿上不去,馬也上不去,只能靠兩條腿。劉秀下了鑾輿,換上一身輕便的祭服,拄著一根柺杖,開始登山。
他走得很慢。走幾十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喘完了繼續走。陰麗華要攙他,他不要。他說,這是他自己要走的路,讓別人攙著,就不算自己的路了。
隨行的大臣們一個個氣喘吁吁,有人己經開始後悔跟著來了。劉秀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笑了。
“你們平時在朝堂上一個個能說會道,爬個山就成這樣了?”
大臣們哭笑不得,只好咬著牙往上爬。
從山腳到山頂,劉秀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時候,他終於站到了泰山之巔。山頂的風很大,吹得祭服獵獵作響。雲層在腳下翻滾,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整個天地染成了金紅色。隨行的大臣們跪了一地,太常寺的禮官開始佈置祭壇,準備明天一早的封禪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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