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站在祭壇上,手裡捧著一塊玉璧。玉璧很沉,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老了。但他把玉璧舉得很穩,舉過頭頂,朝著東方,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
“臣劉秀,大漢天子,謹以天下太平之事,告於昊天上帝。自臣受命以來,夙夜憂懼,不敢懈怠。幸得上天眷顧,祖宗庇佑,西海歸一,百姓安居。今臣老矣,不敢居功。惟願天下永享太平,子孫永續漢祚。臣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再拜再拜。”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哽咽。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不能在天地面前哭,哭就不夠莊嚴,不夠虔誠,不夠像一個受命於天的天子。
祭天之後,是祭地。劉秀下了祭壇,走到另一處祭地,同樣跪拜,同樣祈禱。祭地的祝文比祭天的短一些,但內容差不多,都是感謝大地養育萬物,感謝五穀豐登,感謝百姓安居樂業。
封禪大典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禮成的時候,太常寺的禮官高唱:“封禪禮成——百官賀——”
山頂上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一聲接一聲,一浪接一浪,久久不散。劉秀站在祭壇旁邊,聽著這些聲音,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高興,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一刻。
開心?有一點。感慨?有很多。如釋重負?也許。
但最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就像種了一輩子的地,終於等到了收割的那一天。莊稼收完了,該歇歇了。地還是那塊地,明年還會長出新莊稼,但種地的人,該換一個了。
封禪之後,劉秀在泰山頂上住了一晚。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坐在山頂的帳篷外面,看著滿天的星星。山上的星星比山下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一把碎銀子灑在黑布上。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極星,找到了那些他從小就認識的星座。
星星還是那些星星,人己經不是那個人了。
劉秀想起了自己出生時的那個夜晚。那時候濟陽縣令的宅邸裡也是這樣的星空,也是這樣的安靜。母親在屋裡喊叫,接生婆在忙碌,父親在門外走來走去。他什麼都不懂,只會哭。
現在他什麼都懂了,卻不哭了。
第二天,劉秀下令在泰山頂上立了一塊碑。碑文是他自己寫的,不長,只有幾句話。大意是:大漢皇帝劉秀,建武三十二年二月,東巡泰山,封禪告天。天下太平,百姓安樂。謹以此碑,告知後世。
碑不大,不氣派,放在山頂上很容易被忽略。但劉秀不在乎。他知道這塊碑會在這裡站很久,比他的命長,比他的朝代長,也許比這座山還長。後人看到這塊碑的時候,會知道有一個屬兔的皇帝,在西元56年的春天,站在泰山頂上,對天地說了一聲謝謝。
下山的時候,劉秀又走得很慢。他回頭看了一眼泰山,山頂己經隱沒在雲層裡,看不到了。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隨行的大臣們催他快一點,說天色不早了。劉秀沒有加快腳步,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一個大臣小聲嘀咕:“陛下怎麼下山比上山還慢?”
劉秀聽到了,轉過頭,笑了一下。
“上山是往上走,心裡有盼頭,走得快。下山是往下走,心裡有惦記,走得慢。”
大臣沒聽懂,但沒敢再問。
劉秀自己知道他在惦記什麼。他惦記的是洛陽的陰麗華,惦記的是太子劉莊,惦記的是那個他一手打造出來的東漢王朝。他怕自己走得太快,把他們落在後面。他也怕自己走得太慢,趕不上前面該去的地方。
泰山封禪,是他一生中最高的光。
那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照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他站在山頂上的那一刻,不像是皇帝,更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達目的地的旅人。
他回頭看了看走過的路。
路很長,從南陽到昆陽,從昆陽到河北,從河北到洛陽,從洛陽到泰山。路上有血,有淚,有刀光劍影,有爾虞我詐,有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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