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59年,己卯兔年,洛陽。晉王司馬昭的府邸裡,一個嬰兒呱呱墜地。接生婆把孩子抱出來,司馬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孩子不哭不鬧,睜著眼睛,首首地看著上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什麼都沒看。司馬昭心裡咯噔了一下,可他沒有說什麼。他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是即將取代曹魏的晉王,他不能在一個嬰兒面前露出任何不安。他轉過身,對身邊的下人說了一句“賞”,就走了。
這個孩子叫司馬衷,是司馬昭的孫子,司馬炎的兒子。他生在兔年,屬兔。兔子溫順,可溫順過了頭,就是遲鈍。司馬衷從一出生就比別人慢半拍,別人哭的時候他不哭,別人笑的時候他不笑,別人會翻身了他還躺著,別人會坐了他還躺著,別人會爬了他還躺著。他不是懶,是慢。他的腦子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轉不動,轉不快,轉得磕磕絆絆。
司馬炎是司馬昭的長子,晉朝的開國皇帝。他對這個長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繼承大統,光耀門楣。可司馬衷越長越不對勁,三歲了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五歲了還數不清自己的手指頭,七歲了還分不清稻子和麥子。司馬炎請了最好的老師來教他,老師教他《孝經》,他背了三天,只記住了一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老師教他《論語》,他學了半個月,只記住了“學而時習之”五個字。老師教他寫字,他寫了半天,寫出來的字像蚯蚓爬過一樣,歪歪扭扭,認不出是什麼。
老師們私底下議論,說太子殿下怕是腦子有問題。可沒有人敢在司馬炎面前說,因為說了就是找死。司馬炎不是不知道兒子有問題,可他不想承認。他是皇帝,他的兒子必須是聰明的、能幹的、配得上那個位置的。他不允許任何人質疑這一點,包括他自己。他把最好的老師、最好的太醫、最好的東西都給了司馬衷,可司馬衷還是那個樣子。慢吞吞的,木木的,呆呆的,像一隻迷路的幼兔,找不到回家的路。
司馬衷十歲那年,司馬炎正式篡魏,建立晉朝,封司馬衷為太子。訊息傳出,朝堂上炸了鍋。有人私下議論,說太子是個白痴,怎麼能當皇帝?有人說,晉朝要亡了,開國太子就是個傻子。有人上書勸諫,請司馬炎另立賢明的皇子。司馬炎看了這些奏章,臉色鐵青。他把那些上書的大臣叫來,當著他們的面考司馬衷。他問司馬衷:“太子,你說說,天下百姓為什麼窮?”司馬衷想了很久,說:“他們沒飯吃。”司馬炎又問:“沒飯吃怎麼辦?”司馬衷又想了很久,說:“吃肉啊。”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想哭不敢哭。司馬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可他忍住了。他沒有發火,因為他知道發火也沒用。他的兒子就是這個樣子,罵不聰明,打不聰明,換不了。
司馬炎為什麼堅持立司馬衷為太子?不是因為他愛這個兒子,是因為他不想破壞嫡長子繼承製。嫡長子繼承製是周朝傳下來的規矩,嫡長子繼承大統,天經地義。司馬炎是一個守規矩的人,他篡了曹魏的位,可他不願意再破壞老祖宗的規矩。他覺得,規矩不能在他手裡壞掉。壞掉了,後人就會效仿,天下就會大亂。他寧可讓一個傻子當皇帝,也不願讓規矩壞在他手裡。
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愚蠢。
司馬衷的弟弟們,一個比一個聰明,一個比一個能幹。齊王司馬攸,是司馬昭最寵愛的兒子,文武雙全,深得人心。如果他當太子,晉朝一定會比現在好得多。可司馬炎不,他偏要立司馬衷。大臣們勸了無數次,他都不聽。他不是不知道司馬攸更好,他是怕立了司馬攸,後人會說他是昏君,說他偏心,說他破壞了規矩。他把名聲看得比國家還重,把規矩看得比百姓還重。他寧可讓天下人受苦,也不願讓後人戳他的脊樑骨。
司馬衷在太子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幾年。他每天做的事就是上朝、下朝、吃飯、睡覺。他不批奏章,因為他看不懂。他不見大臣,因為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不出巡,因為他怕迷路。他就像一個擺設,放在東宮裡,好看,但沒用。可他自己不覺得,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有用,什麼叫沒用。他只知道,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覺。他的世界很簡單,簡單到只有吃喝拉撒睡。
司馬炎給他娶了一個太子妃——賈南風。賈南風是賈充的女兒,長得又黑又矮又醜,性格兇悍,心狠手辣。司馬衷不喜歡她,可他不敢不娶。因為這是他父親安排的,父親安排的事,他從來不敢說不。賈南風進了東宮後,把司馬衷管得服服帖帖。她說東,司馬衷不敢往西。她說對,司馬衷不敢說錯。她說殺人,司馬衷不敢不殺。司馬衷像一隻被蛇纏住的兔子,動不了,跑不了,只能任她擺佈。
司馬炎有一次問司馬衷:“太子,你媳婦對你怎麼樣?”司馬衷想了很久,說:“她對我好,給我飯吃。”司馬炎聽了,心裡一陣酸楚。他知道兒子不懂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誰給他飯吃,誰就是好人。他不知道,給他飯吃的人,可能是要他的命。
司馬衷的愚鈍,在後世被傳為笑談。最經典的一個故事,是“何不食肉糜”。有一年鬧災荒,百姓餓死了很多。司馬衷聽了大臣的彙報,問了一句:“他們為什麼不吃肉粥呢?”大臣們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話傳到宮外,天下人都知道了——太子是個白痴。白痴不可怕,可怕的是白痴要當皇帝。天下的百姓一想到將來要讓一個連肉粥和飯都分不清的人當皇帝,心裡就發涼。涼了,就不指望了。不指望了,就無所謂了。無所謂了,就什麼都沒了。
司馬衷不是壞人,他只是笨。笨到分不清好壞,笨到不知道誰在害他,笨到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的一生,像一場悲劇。悲劇的主角不是英雄,是一個傻子。傻子不知道自己傻,所以他活得很快樂。他的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他的父親為了他,得罪了滿朝文武。他的弟弟為了他,失去了本應屬於自己的皇位。他的妻子為了他,殺了很多無辜的人。他的臣民為了他,忍受了一個又一個荒唐的命令。他不知道這些,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他的世界裡,只有吃,只有睡,只有那些最簡單、最原始的東西。
他屬兔,可他是一隻迷路的幼兔。他不知道自己的窩在哪,不知道哪裡的草能吃,不知道哪裡的水能喝。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得很慢,走到哪算哪。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懸崖邊上,不知道懸崖下面是萬丈深淵。他走著走著,就掉下去了。掉下去的時候,他還在笑,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