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兔帝不好惹》第84章 立為太子·武帝的執念(1)

作者:玉期期·1個月前

泰始三年,西元267年,正月。洛陽皇宮的朝堂上,晉武帝司馬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下了一道詔書——立長子司馬衷為皇太子。詔書一念完,朝堂上安靜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像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響成一片。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都不太好看。不是他們不給皇帝面子,是太子這個人選實在太離譜了。司馬衷那年八歲,連話都說不利索,數數只能數到十,背《孝經》背了一整年只記住了一句話。這樣的人當太子,將來當了皇帝,晉朝還能撐幾年?

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是司徒李胤。他是個老臣,跟著司馬昭打天下,資格老,脾氣也首。他跪在殿上,磕了三個響頭,說:“陛下,太子殿下天資聰穎,但年幼未學,宜先封王,待其長大成人、學問有成之後再議儲位。臣請陛下三思。”這話說得委婉,可在場的人都聽得懂——太子不行,換個吧。

司馬炎的臉色變了。他沒有發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太子是朕的長子,立嫡立長,古之常制。朕意己決,眾卿不必多言。”

李胤還想再說什麼,旁邊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只好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皇帝通知的事,你只能接受,不能反對。

可還是有人不信邪。中書令和嶠也上了一道奏章,話說得更首白:“皇太子有淳古之風,然末世偽薄,恐不了陛下家事。”意思是說,太子有點太淳樸了,可現在的世道太複雜,他恐怕處理不好陛下您的家事。這話說得夠明白了——太子腦子不好使,當不了皇帝。司馬炎看了奏章,沒有發火,沒有把和嶠下獄,甚至沒有訓斥他。他只是把奏章放在一邊,當沒看見。

可和嶠不死心,後來又找了一個機會,當著司馬炎的面說:“太子有淳古之風,而天下多故,願陛下更擇賢王。”司馬炎這次終於忍不住了,沉著臉說:“朕的太子,朕自有安排。和卿不必再言。”

和嶠被堵了回去,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可他心裡清楚,晉朝的禍根,從這一天就埋下了。

司馬炎為什麼不聽勸?不是他瞎,是他不想聽。他不想聽不是因為不知道兒子不行,是因為他不敢承認。承認了,就得換太子。換了太子,嫡長子繼承製就破了。破了,天下人就會說他不守祖宗規矩,說他偏心,說他是個昏君。他把規矩看得比天還大,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他寧可讓一個傻子當皇帝,也不願意讓人說他不守規矩。

他的執念,還有一個更深的根源——他自己的皇位是怎麼來的。他不是司馬昭的長子,司馬昭的長子是司馬攸。司馬攸比他聰明,比他得人心,比他更像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可司馬昭偏偏立了他,因為他是嫡長子。他靠著嫡長子繼承製坐上了皇位,他必須維護這個制度。如果他不維護,別人也會用同樣的理由否定他。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所以他寧可用一個傻子來證明——嫡長子繼承製是神聖不可動搖的。

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恐懼。

司馬衷被立為太子後,司馬炎給他請了最好的老師。太傅是李憙,太保是王祥,少傅是山濤。這些人都是當世大儒,學問好,人品好,教個太子綽綽有餘。可他們教不了司馬衷。不是他們不會教,是司馬衷學不了。他的腦子像一塊石頭,水澆上去,滑走了,留不下一滴。今天教的知識,明天就忘。明天教的,後天就忘。教了三年,他還是隻會背那幾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老師們急得頭髮都白了,可司馬衷不急。他不知道什麼叫急,他的世界裡沒有“急”這個字。

有一次,司馬炎親自考司馬衷。他把司馬衷叫到跟前,問了他幾個簡單的問題。司馬衷答不上來,急得滿頭大汗,最後哇的一聲哭了。司馬炎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他想發火,可他知道發火也沒用。他想換太子,可他不敢。他只能忍著,忍著,忍著。忍到後來,他自己也快瘋了。

司馬炎的母親王太后在世時,也勸過他換太子。她不是不喜歡司馬衷,她是心疼司馬衷。她知道孫子不是當皇帝的料,硬把他推到那個位置上,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晉朝。她對司馬炎說:“炎兒,衷兒不適合當皇帝。你換個兒子吧。攸兒就不錯。”司馬炎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母后,兒臣不能壞了規矩。”王太后嘆了口氣,沒有再勸。她知道,兒子己經鑽進了牛角尖,拉不回來了。

司馬攸是司馬炎的弟弟,也是司馬昭最寵愛的兒子。他從小就聰明過人,長得一表人才,文能寫詩作賦,武能騎馬射箭。朝中的大臣們私下議論,說如果齊王攸當太子,晉朝一定能興旺發達。這話傳到司馬炎耳朵裡,他心裡很不舒服。他嫉妒弟弟,也怕弟弟。他怕弟弟會搶他的皇位,怕弟弟會奪他的權,怕弟弟會讓他這個皇帝當不安穩。他之所以堅持立司馬衷,除了維護嫡長子繼承製,還有一個更深的原因——他要確保自己的兒子繼承皇位,而不是弟弟。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他司馬炎的兒子,無論多蠢,都是合法的繼承人。他的弟弟,無論多聰明,都只能當臣子。

司馬攸後來被排擠出朝,鬱鬱而終。他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司馬炎聽到訊息,哭了。他不是哭弟弟,是哭自己。他知道弟弟是被他逼死的,可他不能承認。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認錯。認了錯,威信就沒了。威信沒了,皇位就不穩了。他只能假裝悲傷,在弟弟的靈前掉幾滴眼淚,說幾句“可惜了”之類的話。然後轉身回去,繼續當他的皇帝。

司馬衷在太子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他從小太子變成了老太子,從八歲變成了三十多歲,可他的腦子還是那個腦子,一點都沒長進。他學會了更多的禮節,更多的話術,更多的應付場面。可他的本質沒有變——他還是那個分不清稻子和麥子、說不清完整句子、做不了任何決定的傻子。他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木偶,穿著太子的衣服,坐在太子的位置上,說著太子該說的話,做著太子該做的事。可他的心裡,什麼都沒有。

司馬炎晚年,身體越來越差。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不敢死。他死了,司馬衷怎麼辦?晉朝怎麼辦?他留下了一個千瘡百孔的朝堂,一個專權的皇后賈南風,一個蠢笨的太子司馬衷,還有一個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弟弟司馬攸。他閉上眼睛,眼前全是亂象。他不敢閉,可他不能不閉。

太熙元年,西元290年,西月。司馬炎病逝,司馬衷即位,是為晉惠帝。他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戴著冕冠,像一個被推上舞臺的演員。他不會演戲,可他必須演。他演得很差,差到臺下的觀眾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哭不出來。他們只能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淵。

司馬炎臨終前,有沒有後悔立司馬衷為太子?他沒有說,後人不知道。也許他後悔了,可他來不及改了。也許他沒有後悔,因為在他的心裡,規矩比兒子的命重要,比晉朝的天重要,比天下蒼生重要。他守住了規矩,卻丟掉了天下。

司馬炎死了,司馬衷成了皇帝。他坐在那張他父親坐過的龍椅上,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轉過頭,看著旁邊的賈南風。賈南風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暖,只有算計。司馬衷不知道她在算計什麼,他只是覺得有人對他笑,是好事。他也笑了,笑得很天真,像一隻迷路的幼兔,終於找到了一個窩。他不知道,那個窩裡住著一條蛇。

他屬兔,可他不知道什麼叫危險。他的世界裡,沒有危險,只有安全。安全就是吃飽,就是睡暖,就是有人對他笑。他不知道,那些對他笑的人,手裡都拿著刀。刀很亮,很晃眼,可他不怕,因為他不知道刀是幹什麼用的。他以為那是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笑得很開心。他開心了一輩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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