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九年,西元299年,冬天。洛陽城裡的雪下得很大,覆蓋了皇宮的金瓦紅牆,把整座城變成了一個白色的世界。賈南風坐在後宮,面前擺著一份剛剛擬好的詔書。詔書上寫著太子司馬遹謀反,罪在不赦,著即廢為庶人。她拿起詔書,看了又看,嘴角微微上揚。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記自己等的是什麼。她等的是太子死。太子死了,她的兒子就可以當太子。她的兒子當了太子,她就可以當太后。她當了太后,天下就是她的了。她算盤打得噼啪響,可她漏算了一件事——太子死了,狼就來了。
司馬遹是司馬衷的兒子,生母是謝妃,不是賈南風。賈南風一首看他不順眼,因為他是長子,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她的兒子司馬宣不是長子,想當太子,必須先除掉司馬遹。賈南風想了很多辦法,可司馬遹這個人,雖然不聰明,可也不傻。他知道賈南風要害他,處處小心,從不給她把柄。賈南風等得不耐煩了,決定製造一個把柄。
她派人把司馬遹騙到宮裡,灌了他好幾壺酒。司馬遹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賈南風讓人把他扶到一張桌子前,桌上擺著紙筆。她讓一個長得像司馬遹的人模仿他的筆跡,寫了一封信。信上寫著:“陛下宜自了,皇后宜速斬。”意思是說,皇帝應該自己了斷,皇后應該快點殺掉。這是謀反的鐵證。賈南風拿著這封信,去找司馬衷。
“陛下,太子要謀反!”賈南風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要殺您,還要殺臣妾!您看,這是他寫的信!”
司馬衷接過信,看了看。他看不懂,因為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更別說分辨筆跡了。他問賈南風:“這上面寫的是什麼?”賈南風說:“寫的是要殺您。”司馬衷說:“哦。那怎麼辦?”賈南風說:“廢了他。”司馬衷說:“好,廢了他。”
第二天,司馬衷在朝堂上宣讀了廢太子的詔書。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想反對,可看到賈南風站在簾子後面,那眼神像刀一樣,就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詔書發下去了,司馬遹被廢為庶人,押送到金墉城囚禁。金墉城在洛陽西北角,是專門關押被廢黜的皇帝和太子的地方。牆很高,門很厚,進去了就出不來。
司馬遹被押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皇宮。皇宮在陽光下發著金光,像一個巨大的鳥籠。他在這個鳥籠裡住了十幾年,從一個小鳥長成了一隻不會飛的鳥。他不想走,可他不走不行。他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賈南風沒有放過他。她知道,廢太子只要活著,就是隱患。那些反對她的大臣,隨時可能把司馬遹從金墉城裡接出來,重新立為太子。她不能讓他活著,她必須殺了他。可殺太子不是殺雞,不能明目張膽地殺。她得找一個理由,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派人去金墉城,逼司馬遹自殺。司馬遹不肯,他讓人去請太醫,說自己病了。賈南風知道後,派她的親信孫慮去金墉城,逼司馬遹喝毒藥。司馬遹還是不喝,躲進廁所裡,把門閂上。孫慮急了,用藥杵從窗戶裡搗進去,把他活活打死了。
永康元年,西元300年,三月。司馬遹死在金墉城的廁所裡,渾身是血,面目全非。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正是最好的年紀。他不想死,可他不得不死。因為賈南風要他死,他不能不死。賈南風要殺的人,從來都活不到第二天。
訊息傳出,朝野譁然。大臣們憤怒了,百姓們憤怒了,連那些平時不管事的人也憤怒了。殺太子是大事,大到天都要塌了。賈南風怕了,她去找司馬衷,說太子是病死的。司馬衷信了,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殺。在他的世界裡,死就是睡著了,醒不來了。他不知道醒不來有多可怕,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醒不來的事。
可大臣們不信。趙王司馬倫第一個跳出來,說要為太子報仇。司馬倫不是好心,他是司馬懿的兒子,司馬昭的弟弟,論輩分是司馬衷的叔祖父。他早就想篡位了,只是一首找不到機會。太子之死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藉口。他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率兵入宮,逮捕了賈南風。賈南風被押出宮的時候,還在罵:“你們這些亂臣賊子!皇帝不會放過你們的!”可她回頭看,司馬衷站在宮門口,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不知道賈南風要被帶去哪兒,不知道她犯了什麼罪,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他只知道,她走了,沒人陪他說話了。
賈南風被賜死,死的時候三十六歲。她喝下毒酒的那一刻,還在笑。她笑自己,笑司馬衷,笑那些狼。她笑自己太貪,笑司馬衷太傻,笑那些狼太急。她知道,她死了,狼們會互相咬,咬到最後一個,然後被更兇的狼吃掉。她看不到那一天了,可她猜得到。
司馬遹死了,賈南風也死了。可晉朝的亂局沒有結束,只是剛剛開始。八王之亂在賈南風死後愈演愈烈,司馬倫、司馬冏、司馬穎、司馬顒、司馬乂、司馬越,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殺來殺去,殺得血流成河。司馬遹的死,是八王之亂的導火索,也是西晉滅亡的加速器。沒有他的死,司馬倫不會有藉口造反。沒有司馬倫造反,八王之亂可能不會打得那麼慘。可歷史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司馬遹的棺材被草草地埋了,墳不大,碑也不高。碑上刻著“愍懷太子”西個字,可沒有人來看他。他死得太慘了,慘到人們不願意提起他。可他的故事,被寫進了史書。一千多年後,還有人知道,有一個太子,被後媽害死,死在廁所裡,死的時候渾身是血。
司馬衷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賈南風不在了,沒人陪他說話了。他每天坐在龍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心裡空落落的。他想賈南風,想她做的飯,想她說的那些話。他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一個殺人犯,一個害死他兒子的人。他只知道,她對他好。對他好的人,就是好人。他分不清好壞,就像他分不清稻子和麥子一樣。他笨了一輩子,笨到連仇恨都不會。
司馬遹的死,是晉朝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被後媽害死,死得那麼慘,那麼冤。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生在了帝王家。生在帝王家不是他的錯,可他的錯是生在了賈南風的眼裡。賈南風的眼裡容不下他,所以他死了。死得輕如鴻毛,連一朵浪花都沒有激起。
他屬什麼?史書上沒有記載。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了。他死了,賈南風也死了,司馬衷也死了,晉朝也死了。他們死在同一個時代,死在同一個地方,死在同一個悲劇裡。悲劇的名字叫權力,叫貪婪,叫人性。
司馬遹的墓前,後來長出了一棵柏樹。柏樹不高,也不粗,歪歪扭扭的,像個沒人管的孩子。風一吹,樹枝就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別。招誰?告誰?也許是在招那些被權力害死的人。他們都走了,只剩下它一棵樹,孤零零地站在風裡。
秋風蕭瑟,洛陽城外的荒草在風中搖曳。司馬遹的墳頭上,落了一隻烏鴉。烏鴉叫了幾聲,聲音很難聽,像是哭,又像是笑。它在哭什麼?哭司馬遹?哭賈南風?哭那些在權力遊戲中死去的人?也許它只是在叫,沒有感情,沒有意義。可聽到的人,覺得它在哭。
司馬遹的一生,是一個悲劇。他不是英雄,不是偉人,甚至算不上好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太子,一個不想死卻被逼死的年輕人。他的死,沒有改變任何事。晉朝還是滅亡了,賈南風還是死了,司馬衷還是傻了。他只是歷史長河裡的一粒沙,被風吹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他存在過。他活過,愛過,恨過,哭過,笑過。他是一個人,一個不該死的人。他死了,可他的故事還在。還在被人講,被人聽,被人記住。
司馬衷在司馬遹死後,從來沒有提起過他。不是不想提,是忘了。他的記性不好,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他忘了自己有一個兒子,忘了兒子是怎麼死的,忘了兒子長什麼樣。他的記憶裡只有賈南風,只有那些對他好的人。他不知道,對他好的人,害死了對他最好的人。他不在乎,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在乎。
兔子被蛇纏住,蛇被狼咬死,狼被虎吃掉,虎被人打死。一環扣一環,誰也逃不掉。司馬衷是兔子,賈南風是蛇,司馬倫是狼,劉淵是虎,歷史是那個打虎的人。歷史把他們都打死了,然後寫進書裡,讓後人看。後人看了,罵一聲“蠢”,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司馬遹死了,死得悄無聲息。他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地上,被風吹走,再也找不到了。可落葉化作了泥土,泥土滋養了樹,樹又長出了新的葉子。新的葉子裡,有他的影子。影子很淡,淡到看不見。可它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