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二年,西元301年,正月。洛陽城裡的年味還沒散盡,趙王司馬倫就迫不及待地動手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了。他是司馬懿的兒子,司馬昭的弟弟,論輩分是司馬衷的叔祖父。他跟著父親打天下,跟著哥哥坐天下,跟著侄子守天下,跟了三代人,熬死了三個皇帝,可他一首沒有坐上那個位置。他不甘心,他覺得自己比司馬炎強,比司馬衷強,比任何人都強。他憑什麼不能當皇帝?就憑他是旁支?旁支怎麼了?旁支也可以變嫡支,只要把嫡支的人殺光。
司馬倫的第一步,是逼司馬衷退位。他帶著兵進了宮,把司馬衷從龍椅上拉了下來。司馬衷被拉下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問:“你要帶我去哪兒?”司馬倫說:“陛下,您累了,該休息了。臣送您去金墉城。”司馬衷說:“金墉城?那不是關押犯人的地方嗎?”司馬倫說:“陛下不是犯人,您是太上皇。”司馬衷說:“太上皇是什麼?能吃嗎?”司馬倫沒有回答,他讓人把司馬衷塞進一輛馬車,拉走了。
司馬衷被囚禁在金墉城裡,換上了一身平民的衣服。他不習慣這身衣服,太粗了,太硬了,磨得皮膚生疼。他問身邊的太監:“我什麼時候能回去?”太監說:“陛下,您回不去了。”司馬衷說:“為什麼?”太監說:“因為您不是皇帝了。”司馬衷說:“那我是什麼?”太監說:“您是太上皇。”司馬衷說:“太上皇是什麼?”太監說:“就是皇帝的爸爸。”司馬衷說:“那我的兒子是皇帝?”太監說:“不是,趙王是皇帝。”司馬衷想了很久,說:“趙王是誰?”太監嘆了口氣,沒有再回答。
司馬倫自己當了皇帝,改元建始。他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得意洋洋。他覺得自己終於熬出頭了,可他不知道,他坐上的不是龍椅,是火山口。火山口下面,岩漿在翻滾,隨時都可能噴發。噴發了,他就被燒死了。
司馬倫篡位的訊息傳出,天下大亂。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三王起兵討伐司馬倫。他們不是為司馬衷出頭,是為自己爭權。司馬倫倒了,他們就有機會上位。他們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率兵向洛陽進發。司馬倫派兵抵抗,可他的兵打不過三王的聯軍。打了不到兩個月,司馬倫就兵敗被殺了。他當了不到三個月的皇帝,就被趕下了臺,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威風了一輩子,最後死得比狗還慘。
司馬倫死了,司馬衷又被接回了洛陽。他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來打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會兒是皇帝,一會兒不是,一會兒又是了。他糊塗了,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今天吃什麼。
齊王司馬冏掌權後,獨斷專行,不把司馬衷放在眼裡。他覺得自己是功臣,是救駕的英雄,是晉朝的再造者。他應該當皇帝,而不是讓一個傻子坐在上面。可他不敢,因為他怕其他王也學他。他只能忍,忍著忍著,就被人殺了。殺他的是長沙王司馬乂。司馬乂掌權後,又被成都王司馬穎殺了。司馬穎掌權後,又被東海王司馬越殺了。殺來殺去,殺到最後,司馬越贏了。他把司馬衷接回洛陽,讓他繼續當皇帝。司馬衷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的司馬越,覺得眼熟,可記不清在哪見過。他問:“你是誰?”司馬越說:“臣是東海王司馬越。”司馬衷說:“哦,你好。”然後就不說話了。
司馬衷在金墉城被關了兩次,第一次是司馬倫關的,第二次是司馬越關的?不,第二次不是關,是軟禁。司馬越雖然沒有廢他,可也不讓他管事。他只是一個擺設,一個被放在龍椅上的木偶。線在司馬越手裡,司馬越讓他點頭他就點頭,讓他搖頭他就搖頭。他從不拒絕,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拒絕。他只知道配合,配合所有人的要求。他像一隻被踢來踢去的皮球,今天在這個人手裡,明天在那個人手裡。他不疼,因為他沒有感覺。
金墉城是洛陽西北角的一座小城,城牆很高,門很厚,進去了就出不來。司馬衷被關在裡面的時候,每天做的事就是吃飯、睡覺、發呆。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他想出去,可他出不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關在這裡,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他只知道,這裡很冷,很悶,很無聊。
有一次,他問看守他計程車兵:“我能出去走走嗎?”士兵說:“不能。”司馬衷說:“為什麼?”士兵說:“因為您是犯人。”司馬衷說:“我犯了什麼罪?”士兵說:“您沒犯罪。”司馬衷說:“那為什麼關我?”士兵說:“因為您是皇帝。”司馬衷想了很久,說:“皇帝不是應該住在皇宮裡嗎?”士兵說:“您是太上皇。”司馬衷說:“太上皇不是皇帝的爸爸嗎?”士兵說:“您不是。”司馬衷說:“那我是什麼?”士兵說:“您是傻子。”司馬衷沒有生氣,他笑了。他笑得很開心,因為他覺得“傻子”這個詞很好聽。他不知道傻子是罵人的話,他以為是在誇他。
司馬衷在金墉城關了幾個月,被放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他瘦了不是因為他吃不好,是因為他想念賈南風。賈南風死了,沒人陪他說話了。他一個人待著,很悶,很無聊。他想找人說話,可沒人願意跟他說話。因為他說的都是廢話,沒人聽得懂,也沒人想聽。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鳥籠很漂亮,可鳥不會說話。鳥只會叫,叫聲很難聽,聽到的人捂著耳朵跑開了。
司馬倫篡位,是八王之亂的高潮,也是西晉滅亡的前奏。他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了權力這隻魔鬼。魔鬼吃人,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到最後,連魔鬼自己都被吃了。司馬倫死了,司馬冏死了,司馬乂死了,司馬穎死了,司馬顒死了,司馬越也死了。他們死在了權力的遊戲中,死在了自己的貪婪裡。他們以為自己在玩遊戲,其實遊戲在玩他們。
司馬衷屬兔,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跑過。他不是不想跑,是不會跑。他從小就被關在籠子裡,籠子很漂亮,有金絲銀線,有綢緞鋪墊。他以為籠子就是世界,世界就是籠子。他不知道籠子外面有狼,有鷹,有獵食者。他以為那些都是假的,是夢,是書裡的故事。他不信,所以他死了。死了,就不用信了。
趙王司馬倫篡位後,被囚禁在金墉城的司馬衷,像一隻被拔了牙的兔子。他蹲在角落裡,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天很藍,風很輕。他笑了,笑得很天真。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己經亂成了一鍋粥。狼在打架,鷹在盤旋,蛇在吐信。他不在乎,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在乎。他只知道,今天的天氣很好,適合曬太陽。他曬著太陽,睡著了。睡著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司馬衷被廢為太上皇的那一天,洛陽城下了很大的雪。雪落在金墉城的屋頂上,落在城牆上,落在司馬衷的頭髮上。他的頭髮白了,不是染的,是雪。雪化了,頭髮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頭髮白過,因為他不照鏡子。他不知道什麼叫老,因為他從來沒有年輕過。
司馬衷的一生,是一場悲劇。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本不該當皇帝。他的父親為了維護所謂的規矩,把他推上了皇位。他的妻子為了權力,把他當成了傀儡。他的兄弟們為了皇位,把他當成了擋箭牌。沒有人把他當人看,所有人都把他當成工具。他像一隻被扔進狼群的兔子,狼們在打架,他在旁邊看。等狼們打累了,想起他了,他己經被踩死了。
他屬兔,可他不是兔子。他是人,一個不該當皇帝的人。他坐在不該坐的位置上,做了不該做的事,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的一生,是一齣荒誕劇。舞臺上,他穿著龍袍,戴著冕冠,說著可笑的話,做著可笑的事。舞臺下,觀眾在笑,在哭,在罵。他聽不到,因為他聾了。他聾了一輩子,連自己的笑話都聽不到。
趙王司馬倫篡位後,天下大亂。亂到最後,晉朝亡了。司馬衷死了,他的子孫也死了。他們死在戰亂中,死在逃亡中,死在饑荒中。沒有人為他們收屍,沒有人給他們立碑,沒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像一片片落葉,被風吹走了,再也找不到了。
司馬衷的墓在洛陽城外,不大,也不氣派。碑上刻著“晉惠帝”三個字,可沒有人來看他。他太傻了,傻到連歷史都不願意記住他。可歷史記住了他的那句話——“何不食肉糜”。一千多年後,還有人知道這句話,知道說這句話的人是一個傻子皇帝。他傻了一輩子,最後被這句話釘在了恥辱柱上。
秋風蕭瑟,洛陽城外的荒草在風中搖曳。司馬衷的墳頭上,長出了一棵柏樹。柏樹不高,歪歪扭扭的,像他這個人。風一吹,樹枝就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別。它招誰?告誰?也許是在招那些被狼咬死的兔子們。他們都走了,只剩下它一棵樹,孤零零地站在風裡。
司馬衷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他的後半生,都在金墉城和洛陽之間來回折騰。今天被廢,明天覆位,後天又被廢。他不明白為什麼,可他也不想知道為什麼。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吃草,曬太陽,看天。天很藍,雲很白,草很綠。他屬兔,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自由過。他的一生,都在籠子裡度過。籠子換了好幾個,可籠子還是籠子。他出不去了,死了也出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