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白》的拍攝在廢棄紡織廠裡日夜兼程地進行。
這裡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般的場景——林晚失去記憶後生活的“家”，一個被各種管道、生鏽機器和褪色牆皮包圍的異度空間。張一川堅持實景拍攝，拒絕綠幕，於是劇組每天在灰塵和黴味中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
時悅很快發現了張一川的工作習慣：偏執，完美主義，對細節的苛求達到變態的程度。
林晚起床後摸到牆壁，手指應該是什麼角度？從茫然到恐慌的轉換，需要幾秒鐘？她發現字條時是先看字還是先看紙？每一個動作都要拆解、排練、重來，首到張一川在監視器後點頭。
“不對！”第五次NG後，張一川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到時悅面前，“林晚現在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林晚，但你的眼神里有東西——是防備，是算計，是時悅的影子。清空！把你那套娛樂圈的演技收起來，我要一個從零開始的人！”
周圍的工作人員大氣不敢出。這是開機第三天，時悅己經連續拍了七個小時，幾乎沒休息。
“導演，”攝影師李想小聲說，“時悅老師可能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累？”張一川打斷他，眼睛仍然盯著時悅，“拍電影就是吃苦，受不了現在就走。我找的不是明星，是演員。演員的職責就是把靈魂掏出來，放在鏡頭前讓人審視。時悅，你掏得出來嗎？”
時悅穿著單薄的病號服——那是林晚醒來時穿的衣服——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剛才那場戲，她要從床上起來，赤腳走過房間，在佈滿灰塵的窗前停下。沒有臺詞，全靠肢體和眼神。
“我能再試一次。”她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為什麼？”張一川忽然問。
“什麼？”
“為什麼還要試？江辰在告你，陸晴在踩你，全網都在看你笑話。你跑到我這個破劇組，演一部可能根本沒人看的電影，圖什麼？”張一川的問題很尖銳，但時悅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試探。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林晚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說清楚。”
“林晚忘了自己是誰，所以她要重新找。我沒忘，但我過去三年，扮演了一個不是我的角色，演到我自己都快信了。”時悅抬起頭，汗水順著額角流下，“現在，我也要從頭開始。所以我和她，是同類。我知道那種感覺——站在廢墟上，不知道該怎麼建造，但知道必須建造。”
張一川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監視器後：“第十場第三次，準備！”
場記板打響。
時悅閉上眼，深呼吸，把所有雜念排出——熱搜、官司、陸晴、江辰、那些嘲笑和期待。然後她睜開眼。
這一次，她的眼神是空的。
真正的空，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或者一個被格式化的機器。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遲緩，帶著剛睡醒的滯澀，但又沒有睡醒後的放鬆——因為她不知道這是“睡醒”。
她赤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領域。走到窗前，手放在玻璃上，指尖微微顫抖。然後她轉頭，看見了床頭櫃上的字條。
沒有立刻去拿。她先看了房間一圈，確認這確實是陌生的地方，然後才緩慢地、謹慎地挪過去，像是怕驚擾什麼。
拿起字條，看。眼神從茫然，到困惑，到一絲極細微的恐慌——但那恐慌被更大的空白吞噬。她放下字條，重新坐回床邊，抱住膝蓋。
這次，她蜷縮的姿勢更小，像一個退回到子宮的嬰兒。
“卡！”
張一川在監視器後看了足足一分鐘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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