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首演當晚，老城劇院座無虛席。
時悅站在側幕條後面，透過縫隙看向觀眾席。能容納五百人的劇場滿滿當當，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甚至過道里都加了摺疊椅。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前排中央坐著程前的妻子和女兒，旁邊是周慕雲的家人；第二排有張一川，穿著那件洗白的牛仔襯衫，神情難得地嚴肅；再往後，她看到了陸晴，穿著低調的黑色連衣裙，身邊坐著她的未婚夫。
還有江辰，坐在倒數第三排的角落，戴著一頂棒球帽，幾乎看不清臉。
但時悅知道他在那裡。
“緊張嗎？”周慕雲在她身邊輕聲問。她己經化好了奧爾加的妝，穿著舊式的長裙，頭髮挽成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
“緊張。”時悅老實說。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我也緊張。”孟靜從另一邊走過來，她己經進入了瑪莎的狀態——眼神疏離，嘴角下垂，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憂鬱的氛圍裡，“每次首演都像第一次。”
時悅深呼吸，試圖平復心跳。她想起程前在最後一次聯排後說的話：“忘記觀眾，忘記自己，忘記一切。你是伊琳娜，伊琳娜是你。舞臺上的那三個小時，你只屬於那個世界。”
舞臺監督過來打手勢：五分鐘倒計時。
時悅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妝發。鏡子裡的女孩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編成兩條辮子，臉上帶著二十歲少女特有的青澀和天真。那是伊琳娜，不是時悅。
燈光暗下，觀眾席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時悅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我是伊琳娜。我想去莫斯科。我相信生活會好起來。
再睜開眼時，她己經是另一個人了。
幕布緩緩拉開。
舞臺上，三姐妹的家被還原得細緻入微——褪色的牆紙，老舊的鋼琴，窗前擺著一盆枯萎的花。時悅（伊琳娜）坐在鋼琴前，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琴鍵，發出不成調的叮咚聲。
周慕雲（奧爾加）從舞臺左側上場，手裡拿著一沓學生的作業本，臉上帶著教師特有的疲憊。
“伊琳娜，別彈了。”她說，聲音溫柔但無力，“鄰居會投訴的。”
“讓他們投訴吧。”時悅（伊琳娜）頭也不回，“反正我們很快就要去莫斯科了。”
“莫斯科……”周慕雲（奧爾加）在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伊琳娜，莫斯科太遠了。”
“遠又怎樣？”時悅（伊琳娜）終於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只要我們三個在一起，哪裡都能去。對嗎，瑪莎？”
孟靜（瑪莎）從舞臺右側上場，手裡拿著一本書，但顯然沒在看。她冷冷地說：“莫斯科不會讓我們幸福的。幸福不在莫斯科，不在任何地方。”
第一幕就在這種壓抑而微妙的氛圍中展開。三姐妹的對話看似平淡，但每句臺詞底下都湧動著複雜的情感——對現狀的不滿，對未來的渴望，對彼此的愛與無奈。
時悅完全沉浸在了伊琳娜的世界裡。當她說“我們要去莫斯科”時，語氣裡不只是天真，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當她和軍官威爾什寧（特邀演員客串）跳舞時，臉上的紅暈不只是羞澀，更是對另一種生活的短暫觸控；當她知道莫斯科去不成了，那個瞬間的眼神變化——從希望到幻滅，再到強裝鎮定——讓臺下傳來輕微的抽氣聲。
第二幕，三姐妹的生活繼續惡化。房子要被收走，奧爾加的未婚夫變心，瑪莎的婚姻名存實亡，伊琳娜的工作毫無意義。但她們依然在談論莫斯科，依然在堅持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時悅站在舞臺中央，念出那段著名的獨白：“我們要工作，只有工作能給我們慰藉。等我們死了，後來的人會知道，曾經有三個姐妹，她們活過，她們奮鬥過，她們沒有屈服。”
她的聲音起初很輕，然後逐漸堅定，最後幾乎是在吶喊。燈光打在她臉上，能看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流下來。
臺下鴉雀無聲。
第三幕，也是最後一幕，三姐妹站在窗前，看著來參加命名日的客人們陸續離開。房子終於保住了，但代價是她們要一輩子留在這個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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