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坐落於皇城東南角,朱牆碧瓦,古木參天,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書卷和淡淡墨香的沉靜氣息。這裡是大晏朝的最高學術機構,儲才養望之地,亦是無數野心與暗流交織的無聲戰場。
時悅第一日入職,便感受到了這份平靜表面下的暗潮洶湧。
她身著嶄新的青色官袍,官階雖只是從六品的編修,但因頂著“一甲探花”的光環,加之此前御前應對的風波和各方勢力的關注,她的到來無疑在翰林院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顆不小的石子。
掌院學士是一位年過花甲、鬚髮皆白的老臣,姓周,為人刻板嚴謹,對時悅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幾句規章,便讓她跟著一位姓錢的侍讀學士學習。錢學士面相和善,笑容可掬,但眼底深處那抹精明的打量,卻讓時悅心生警惕。
她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協助整理前朝實錄、謄抄詔令草稿、參與編修史書,皆是些繁瑣細緻的文書工作。同僚們對她表面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對新科探花的恭維,但言語間的試探、眼神中的審視,卻無處不在。有人好奇她的才學是否名副其實,有人打探她背後的靠山,更有人因她驟得聖心而暗生嫉妒。
時悅對此心知肚明。她謹言慎行,每日最早到衙,最晚離開,分配的任務無論鉅細,皆完成得一絲不苟,字跡工整,考據嚴謹,偶爾在集體討論典籍時發表見解,總能切中肯綮,令人無法輕視。她將那份超越時代的洞察力小心翼翼地隱藏在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的框架內,既顯才華,又不至過於驚世駭俗。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入職不過旬日,麻煩便悄然上門。
這日,錢學士忽然愁眉苦臉地找到她,遞上一份殘缺嚴重的古籍抄本:“時編修,此事棘手。這是前朝《雍熙政要》的一部分孤本,年久蠹蝕,字跡漫漶,急需謄錄補全,以備修史之用。奈何此處關鍵章節缺失數頁,內容涉及當年漕運改制之爭,史料難尋,院中幾位老先生都覺棘手……你看?”
這分明是個燙手山芋。補全孤本,極易出錯,一旦出錯,輕則能力受疑,重則可能被扣上“篡改史實”的罪名。錢學士將此難題交給她一個新人,其心可誅。
時悅接過抄本,面色平靜:“下官盡力一試。”
她回到自己的值房,仔細檢視那殘卷。缺失的部分確實關鍵,涉及一場激烈的朝堂辯論,雙方觀點、論據、乃至最終決策的微妙之處,皆語焉不詳。
【小迷,啟動深度掃描,分析墨跡殘留和紙張纖維,嘗試還原最初三行的模糊字跡。同時,全網……全古籍資料庫比對,檢索所有可能與《雍熙政要》同期、同議題的史料記載,進行交叉驗證。】
【叮!~掃描啟動!比對中……發現類似記載十七處,來自《北征紀略》、《河東奏議》等野史雜記,可信度需人工研判!模糊字跡分析完成度65%,提供三個可能片語選項……】
時悅凝神靜氣,結合系統提供的線索和自身對歷史脈絡的理解,沉浸其中。她並未急於下筆,而是先翻閱了大量相關時代的政書、筆記、甚至地方誌,尋找旁證。整整三日,她廢寢忘食,值房的燈火總是最後熄滅。
第三日傍晚,她將一份工工整整的補全稿並附上一份厚厚的考證附錄,交給了錢學士。補全的部分不僅文意貫通,邏輯嚴密,更難得的是,旁徵博引,將考證過程寫得清清楚楚,每一處推斷都有據可循,令人信服。
錢學士看著那厚厚一疊紙,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連聲道:“好,好……時編修果然名不虛傳,心思縝密,學識淵博啊!”
此事之後,翰林院內那些細微的質疑聲浪悄然平息了不少。眾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與敬畏。
但更大的風浪,來自翰林院外。
醉仙樓的宴請,時悅如期赴約。
雅間內,王元辰果然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作陪的還有幾位同樣出身勳貴世家、在六部擔任閒職的公子哥,個個眼神倨傲,言語間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輕浮與試探。
王元辰比上次見面沉穩了些,但眼底的怨毒卻難以完全掩飾。他絕口不提此前風波,只一味勸酒,言語間看似恭維時悅才華,實則不斷將她往“恃才傲物”、“目無尊長”的話題上引,試圖誘使她失言。
時悅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應對得滴水不漏。無論對方如何撩撥,她始終保持著謙遜溫和的態度,引經據典,談笑風生,將一切機鋒化解於無形,反而顯得王元辰等人言語無味,舉止粗俗。
宴至中途,王元辰似乎失了耐心,忽然擊掌兩下。
雅間門被推開,一名抱著琵琶、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的歌妓低著頭走了進來,向眾人行禮。
“此乃醉仙樓頭牌清倌人婉兒,琴棋書畫俱佳,尤擅唱詞。”王元辰笑著對時悅道,“久聞時探花詩詞雙絕,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讓婉兒唱一曲時探花的佳作,以助酒興?”說罷,不待時悅回應,便對那歌妓道:“就唱時探花那首《詠菊》吧!”
那名叫婉兒的歌妓柔柔應了一聲,指尖撥動琴絃,朱唇輕啟,歌聲婉轉,果然將那首“他年我若為青帝”唱得蕩氣迴腸。
一曲終了,滿座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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