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最先陷入幻境。
她看見的不是青陽城，不是妖獸潮，而是一片她從未想過會再見的景象——青雲劍宗。山門崩塌，那座屹立了數千年的白玉山門碎裂成無數石塊，散落在血泊之中。山門上“青雲劍宗”四個大字被鮮血染紅，劍意盡失，只剩下冰冷的石刻在火光中閃著暗淡的光。大殿燃起大火，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濃煙滾滾，遮蔽了星辰。那些她熟悉的大殿、樓閣、藏劍閣，全部在火海中坍塌，木樑斷裂的聲音、瓦片碎裂的聲音、火焰吞噬一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死亡的樂章。
師父倒在血泊中。那位教她劍法、護她成長、待她如親生女兒的老人，此刻躺在冰冷的石階上，胸口被一劍貫穿，鮮血浸透了道袍。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望著那片被濃煙遮蔽的、再也看不見星星的天空。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不甘——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不甘心看著自己守護了一生的宗門覆滅，不甘心留下年幼的弟子們獨自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師妹們被妖獸吞噬。那些和她一起練劍、一起吃飯、一起說笑的小姑娘們，在妖獸的利爪下尖叫、哭泣、求救。她們的聲音尖銳而絕望，一聲一聲，像是刀子一樣扎進凌清雪的心裡。沒有人能救她們。一個都沒有。
凌清雪站在廢墟中，看著這一切。她的手在顫抖，碎星劍在她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感應到了主人內心的波動。冰霜劍意在劍身上流轉，寒氣從劍刃上滲出，將周圍的空氣凍成細小的冰晶，冰晶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但她沒有動。她知道這是幻境。雲無涯說過，時間褶皺中的幻陣會挖出你心底最深的傷痕。青雲劍宗的覆滅，就是她心底最深的那道疤。師父已經死了，師妹們已經死了，青雲劍宗已經不存在了。這些畫面是假的，但那些痛是真的。那些痛她承受了多年，每一次想起都像是有人在她心口劃上一刀。
冰霜劍意一轉。不是斬向幻境，而是斬向自己的心。劍意如冰，將她內心的恐懼、悲傷、憤怒全部凍結。那些翻湧的情緒在冰霜劍意的壓制下，像被凍住的河流，停止了流動。她不再顫抖，不再悲傷，不再憤怒。她的心變得像冰一樣平靜，像冰一樣透明。
幻境如冰面般碎裂。從她陷入幻境到掙脫，不過十息。
而林塵，陷入了第二層幻境。第一層對他並不難，那些扭曲的畫面、詭異的聲響在他的意志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觸即碎。但第二層的難度遠超第一層。
林塵發現自己站在青陽城頭。不是記憶中的青陽城，而是一座正在被毀滅的青陽城。城牆崩塌，城門破碎，濃煙遮蔽了天空。城下是無邊無際的妖獸大軍，黑壓壓的一片，從地平線的盡頭一直延伸到城牆腳下。那些妖獸的形態各異——有的像狼，有的像虎，有的像蛇，有的像傳說中的兇獸。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色的光芒，像是在燃燒。嘶吼聲震天動地，不是一隻妖獸的嘶吼，而是成千上萬只妖獸同時咆哮，聲音像海嘯一樣湧來，震得城牆都在顫抖。
城中的百姓在慘叫中死去。有人在逃跑，被妖獸追上，撕成碎片；有人在哭泣，抱著親人的屍體，不肯鬆手；有人跪在地上，向天祈禱，但沒有人回應他們。火光沖天，濃煙蔽日，天空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染過一樣。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刺鼻得讓人想吐。
林塵拼命想要衝下去，想要擋在那些百姓身前，想要攔住那些妖獸。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都邁不動。不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而是時間在阻止他——他的時間線被幻陣固定在了城牆上，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離開。
忽然，他看到了凌清雪。她倒在血泊中，白衣被鮮血染紅，分不清哪裡是原來的白色，哪裡是血的顏色。碎星劍斷成兩截，劍刃和劍柄分開了，散落在她的身邊。劍身上的冰霜紋路已經暗淡，不再發光。她的眼中失去了光彩，那雙平時清冷如冰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天空，像是在看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清雪！”林塵瘋狂掙扎，恐懼、絕望、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怕失去凌清雪，怕失去那些一路同行的夥伴，怕自己什麼都保護不了。根基虛浮導致他的心神比平時更容易動搖，幻陣將他內心最深的恐懼全部挖了出來。
“假的。”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道冰藍色的劍光從側面斬來，劈開了那隻撲向林塵的妖獸，劈開了燃燒的城牆，劈開了漫天的濃煙，將眼前的幻象劈成兩半。凌清雪的身影出現在他身邊，臉色微微發白，顯然也經歷了幻境，但她的眼神依舊清明。
“這是幻陣。跟我走。”她拉起林塵的手。林塵從幻境中驚醒，大口喘息，冷汗浸溼了後背。他看向凌清雪，確認她安然無恙。
“你看到了什麼？”他問。凌清雪沉默了片刻。“不重要。都是假的。”
破幻的瞬間，凌清雪感覺到劍心中多了一絲明悟。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劍道是冰霜，是極致的寒冷，是斬斷一切的鋒銳。但剛才在幻境中，當她看見林塵陷入絕望時，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保護他。不是斬斷，不是毀滅，而是保護。守護的執念與冰霜劍意完美融合。元嬰三層的瓶頸悄然破碎，修為踏入元嬰四層。冰霜劍意更加強大，劍身上的寒氣比之前濃了數倍。
然而，幻陣層層巢狀。他們剛掙脫一層，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林塵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青陽城。但這一次，城牆上掛滿了屍體——李雲飛、厲寒、寧不凡、姬瑤，所有人的屍體掛在城頭，隨風搖晃。
“不！”林塵怒吼，人皇旗上的金光暴漲。但幻陣像紮根在他的意識中，怎麼都甩不掉。
凌清雪再次揮劍。但這一次，劍光斬過之後，幻象只是扭曲了一下，又重新聚合。像水一樣，斬開了又會合攏。
“這個幻陣在消耗你的心神。你必須靠自己穩住本心。”凌清雪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她站在林塵身邊，沒有替他斬碎幻象，因為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林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回想一路走來的經歷——青陽城外的第一戰，北域寒淵中的三重考驗，外淵血戰中凌清雪擋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些真實的情感、真實的羈絆，不是幻象能夠抹去的。
“我是林塵。我有我要守護的人。”
人皇旗上的金光穩定下來，不再是狂暴的、不受控制的金光，而是一種平靜的、如同晨曦般的金色光芒。幻象開始消退，像一面破碎的鏡子，碎片從天空中掉落。
林塵睜開眼。他看向凌清雪，她微微點頭。他又看向其他人——李雲飛還在幻境中，眉頭緊皺，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厲寒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在劍柄上攥得很緊；寧不凡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姬瑤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每個人的幻境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恐懼和傷痕。
林塵握緊人皇旗，金光映照著身旁凌清雪清冷的面容。身後，李雲飛、厲寒、寧不凡、姬瑤仍在幻境中掙扎。他深吸一口氣，等待下一個醒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