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村委會窗戶上積年的汙垢，投下幾縷渾濁的光斑。
嶄新的實木辦公桌與室內破敗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割裂感，桌面上，一部最新款的筆記型電腦正無聲執行著。陳凡指尖輕點觸控板，螢幕上，林洛雪連夜整理的加密情報清晰無比。
“趙海龍，外號‘龍哥’，青龍鎮沙石料壟斷者，名下有一家‘海龍建材有限公司’。其親姐姐趙海燕，系青龍鎮現任鎮長王大明的妻子。”
短短兩行字，卻勾勒出了一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鎮長的連襟，壟斷著全鎮的建材生意，而村裡那條投資八百萬的扶貧路，恰恰就是用劣質沙石堆砌而成。這其中的利益輸送鏈條，已然昭然若揭。
陳凡關掉檔案，端起茶杯。昨天李長貴那套滴水不漏的軟抵抗，看似無懈可擊，實則暴露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他在怕。他在怕自己查賬，怕自己碰那條路。
既然如此，那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去碰一碰這塊逆鱗。
上午九點整。
陳凡通知村兩委所有幹部開會。依舊是那兩張油光發亮的舊木桌，李長貴和另外兩名村幹部坐在一側，與獨自坐在新桌後的陳凡涇渭分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怪的對峙感。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開個短會，主要是通報一下昨天的工作進展。”陳凡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語氣平易近人，彷彿昨天的交鋒從未發生。
“感謝愛心企業的捐贈，咱們村委會的辦公條件得到了初步改善。但這只是第一步。”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起來，“硬體上來了，咱們的工作思路也要跟上。作為市裡派來的第一書記，我的首要任務，就是協助村兩委，把扶貧工作落到實處，確保每一分扶貧款都花在刀刃上。”
李長貴端著搪瓷茶缸，眼皮耷拉著，彷彿沒聽到。另外兩人則低頭在本子上無意識地划著，擺出了一副“認真記錄”的姿態。
陳凡對此視若無睹，繼續說道：“我昨天進村的時候，看了一下咱們村那條扶貧產業路。市裡的檔案寫得很清楚，專案總投資八百萬，是省市兩級的重點扶貧工程。路通財通，這條路關係到咱們青龍村未來的發展命脈。所以，我提議，由我牽頭，對這條路的工程質量、資金使用情況，進行一次全面的複核。大家有什麼意見？”
複核八百萬的扶貧路！
這幾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讓原本沉悶的空氣瞬間泛起漣漪。
那兩個埋頭記錄的村幹部，筆尖不約而同地停住了。李長貴吹著茶葉末的嘴，也僵在了半空中。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表態，甚至沒有人抬頭看陳凡一眼。他們就像事先排練過一樣，用一種默契到詭異的沉默，構建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李長貴終於放下了茶缸，發出一聲輕響。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陳書記，這個提議……恐怕不妥。這條路，從立項到施工，再到最後的竣工驗收，都是鎮裡牽頭，縣交通局監理的，所有程式都合法合規。去年驗收的時候，縣裡的領導還親自來剪了彩，電視臺都播了。咱們村委會現在去複核，這不是信不過上級單位嗎？傳出去，讓鎮領導和縣領導怎麼想？”
好一頂大帽子。
直接把“複核工程”上升到“挑戰上級權威”的高度。
“我同意李書記的看法。”另一名年紀稍長的村幹部立刻附和，“咱們基層幹部，最要緊的就是聽指揮。上級已經驗收透過的事情，咱們就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對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後一人也連連點頭。
鐵板一塊。
這就是周文海把他扔到這裡的真正目的。一個外人，想在被本地宗族勢力滲透得如同鐵桶一般的村子裡開啟缺口，無異於痴人說夢。
陳凡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他點了點頭，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三位同志的顧慮，我理解。既然大家對這條路的工程質量這麼有信心，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樣吧。為了向上級領導展現我們青龍村村兩委班子的責任心和擔當，由我來主筆，起草一份《關於青龍村扶貧產業路專案質量及資金使用情況的聯合確認報告》。報告的核心內容就是，經村兩委全體成員一致確認，該專案工程質量百分之百合格，資金使用百分之百合規，不存在任何問題。報告完成後，我們村兩委所有同志，都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我親自遞交給市扶貧辦、市紀委和市委組織部備案。”
“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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