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塵土與焦糊的氣息，在青龍村上空盤旋。
陳凡將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賬本緊緊攥在手中，布料粗糙的質感與內裡沉甸甸的分量，透過掌心清晰地傳遞而來。這不僅是王大明等人的罪證，更是他撬動江州本土派系的第一根槓桿。
他剛安撫好老會計張富貴，帶著被架空的李長貴和安保人員走出院子，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便由遠及近，劃破了村莊的寧靜。
不是一輛車。
是車隊。
數道雪亮的遠光燈撕開夜幕，像幾把鋒利的手術刀，將村道照得一片煞白。輪胎碾過砂石路面，發出急促而沉悶的響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很快，三輛懸掛著江州市政府牌照的黑色帕薩特，在村口那片狼藉的空地前戛然而止，精準地停在了警車與工程車隊之間，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
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啟。
七八名身穿深色夾克、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手中都提著黑色的公文包，行走間自有一股森然的威勢。
為首的一人約莫五十歲上下，國字臉，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眼神銳利如鷹，掃視全場的瞬間，就將現場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他的目光在被銬住的趙海龍、癱軟的李長貴和那片燒成骨架的村委廢墟上短暫停留，最後，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陳凡，以及他手中那個顯眼的油布包。
派出所長鬍為東一看到來人的肩章和那張在市裡會議上見過無數次的臉，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市紀委！
而且是市紀委辦案最狠、從不留情面的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馬東！
胡為東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他一個小小的派出所長，今晚見到的神仙已經夠多了，哪一尊都惹不起。
馬東卻沒有理會他，徑直穿過人群，帶著兩名下屬走到了陳凡面前。他站定腳步，一股無形的官威便如潮水般擴散開來。
“你就是陳凡同志吧？”馬東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嘈雜的現場清晰可聞。
“馬主任，我是陳凡。”陳凡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他從對方的車牌、氣場以及直奔主題的眼神中，已經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周副書記的刀，終於到了。
“很好。”馬東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直接亮明身份，並切入主題，“根據市委領導的指示，市紀委決定，由我們第三紀檢監察室，正式接管青龍村扶貧專案引發的系列案件。從現在起，這裡所有的人員、物證，全部由我們統一處理。”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代表著市一級紀律部門不容置疑的權威。
說著，馬東的目光落在了陳凡手中的油布包上，語氣變得更加不容置喙：“陳凡同志，你手裡拿的，應該就是青龍村的原始賬本吧？現在，請你立刻把它移交給我們。”
來了。
陳凡心中冷笑一聲。對方根本不問案情，不問經過，一上來就直奔這本核心物證。這“棄卒保車”的意圖，簡直是寫在了臉上。只要賬本到了他們手裡，這案子想怎麼定性，還不是他們一句話的事？最後查到李長貴頭上，定一個個人貪腐、縱火銷燬證據，就算了結。王大明乃至他背後的周副書記，便可安然無恙地從這場風暴中脫身。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凡和馬東之間。一邊是手握致命證據的年輕第一書記，另一邊是代表著市級權力的紀委主任。
大學生村官林濤緊張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這群人是敵是友，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陳凡一旦交出賬本，他們今晚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會付諸東流。
“馬主任，”陳凡開口了，聲音依舊沉穩，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對上級領導的尊重，“我堅決服從市紀委的決定，也願意全力配合組織的調查工作。”
他先是表明了態度，放低了姿態，讓對方的官威無處施展。
馬東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面對自己的壓力，還能如此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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